亚宁(第2/6页)
亚宁那晚说,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动心了,记忆中只有一次心里真的微微一动,就是那一次从楼上看大江的时候,动了那么一下。在那之前,她知道年级里有这么个人,但没有注意过。那次是一个下午课间,亚宁和绫子站在四楼的窗台,大江和一个伙伴从校外回来,还没到放学时间,校门不开,他们翻操场边的铁网进学校。大江穿一件紧身白背心,很简单,但露出宽肩瘦腰和好看的肌肉,手臂和肩膀交接的线条柔和又感觉得到硬度,走路散漫,但攀上铁网的时候纵身一跃,协调而迅速,撑开的胸口一紧一松,人就蹬上去了,调整姿态一只手臂撑着转过身,顺着铁网内缘滑下来,双膝一弯缓冲站稳,回头等着后面的伙伴,像俊美越过河又停下的马。那时已接近黄昏,天边有点红,塑胶跑道也是橙红,他站在那儿轻松地笑着,就这样亚宁的心里忽然一动。
说起这些的时候我们站在宿舍的阳台,初夏的夜晚温和甜美。楼下有情侣亲个没完没了,远处是工地,有累了一天的工人坐在墙头吹口哨。微风吹过我们的睡衣,天上难得有星星。亚宁看着楼下,眼睛看到另一个世界,脸上很宁静,没什么情绪。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一段过往,我们当初只知道大江给她打了一夜电话,她就答应他了,却并不知道真正的动心是在那一刻,早在那通电话之前那么久。我们站在阳台上,空气是深蓝的,晚风很清凉。
下午上班时,我决定回家再给亚宁打一个电话。我想收回我的话,支持她选择爱情。虽然说不好感情在最后的关系中应该占几分,但仔细想起来,有感情和没有感情还是不一样。若真是算着哪样划算,哪样不划算,那就永远没有真正划算的时候。很多事情,需要最初的一点动心撑过去。当然,亚宁需要离开美国,跟他去东南亚,这确实对她自己是损失,但若放弃呢,留在美国,最后会如何呢。会不会像王姐那样落得单身,寂寞沙洲冷,高处不胜寒。难得还能有这样一次机会,也许不该放弃。
交了报表,交代了工作,暂时没有什么可做的。我就在底下读书。阿蓉没有兴致,也不张罗组织下班后的活动。利雅急着回家看小孩,静静要上考研班,本来就没有什么兴趣跟同事聚。我原本想找个机会跟大家道别,但似乎没有人在意。
或许是心有所系的缘故,读什么都有联系,连平时不信的经典都有了味道。“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说天使的话语,但如果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毫无意义。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但如果没有爱,我就不算什么。”
回家打电话,但没打通。琢磨了一个晚上,有许多想说。第二天早上继续打,旧金山时间下午四点左右,电话通了,亚宁的声音出现在听筒,轻而急躁,似乎是急着挂掉有事要忙。我问她这几天和他有什么新的变化没有。
“他说过几天放假想回美国,找我去旅行。”
“好啊,那去吧。我改想法了,还是选择感情好一些。”
“是吗?”亚宁迟疑了一下。
“只是觉得……还是试着信任感情吧。”
“好。”亚宁沉默了一下,“等我回来再说吧。”
她匆匆挂了电话,大概有事情要出门。听筒默然,不提供说明。我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不知道那一瞬间拉远的距离是事实还是我的错觉。亚宁也许不需要我的话。她的朋友很多,遍布北美,都可以咨询,而自从那一年,我们之间就总有些静而僵的东西,若隐若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路灯照着停着的汽车像沉睡的鸟群,收敛了翅膀,等待清早的翱翔。夜晚没有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