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列车(二则)(第7/10页)

那是我的外甥和外甥媳妇,她说,我这次来上海就是来参加他们婚礼的。

然后她开始长篇的讲述。她说话的欲望已经被勾起来了,不管我接茬不接茬都是一样。她开始给我讲述她的家族历史,她从小就比她姐姐聪明,上学也上得好,她姐姐嫁到了上海,她嫁在了北京。年轻的时候她在军队,提干提得早,丈夫也是军人,她很早就能往家里拿上百块钱的工资,动辄拿出几十、几百块贴补家用。那个时候,不但她们的爸妈是她来供养,而且她姐姐买的衣服也是她出钱,她姐姐能力不行,一直就是个商店的小职员。她那个时候在家地位可高,家里人都依靠她,以她为骄傲。

可是谁知道,世道轮转,风云突变,这几年军队待遇下降了,她的工资虽然涨了,可是只有每个月三千块。而与此同时,曾经也是小商贩的她的姐夫做了大老板,在上海发大财,买了三层大别墅,又全款送了儿子一套小别墅。她和姐姐的经济地位一下子反了过来,姐姐开始买最好的衣服。她姐姐好几次打电话叫她和她妈妈从北京来看,她妈妈一直想来,她却一直不想来。她说她能感觉到这段时间她姐姐的变化,那种故意的好意,想要显摆一下。

你自己呢,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想,当初你自己有钱时还不知道怎么显摆呢。

这一次是她姐姐的儿子结婚邀请她。她本来不想来的,可是有两件事改变了她的决定。一个是她的爸爸妈妈想来,她觉得总得有人照顾老人家,另一个是她的外甥,这个男孩对她一直不错,亲自打电话给她,请她过来。

其实你自己潜意识还是想来看看吧。听到这里我想。

为了这次婚礼,她硬着头皮凑了两万块钱。两万块钱对她不是一个小数目,她工资才三千,两万得挣半年,女儿快上高三了,平时要学钢琴花很多钱,还不知道明年上大学需不需要花一笔大数目。她只是觉得不能丢人,既然来了,外甥又对自己好,自己场面上就得过得去。忍痛将两万拿出来了,为此连卧铺都舍不得买,来回都是坐票。

可是来了以后她就感觉不好。她觉得姐姐、姐夫一家明显看不起自己。姐夫家的两个兄弟一个给了十万,一个给了一百万,她的两万在他们看来就是一根毫毛。他们不管是言语还是表情都显得毫不在乎的样子。她来到他们的别墅,有好多人在忙着,她姐姐带她和她妈妈转,言语总是话里有话,很多地方讥刺她,充满着挤对和财大气粗的炫耀。

谁也好不到哪儿去,我那时一边听心里一边暗暗嘲笑,彼此彼此,典型的暴发户和典型的小农。

她在姐姐家总是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小包,那里面是她的生活费,她不能丢,花了这两万之后她得处处省钱。她姐姐就取笑她,两次用言语讽刺,说有什么值钱东西这样小心翼翼的,她觉得尊严受了侮辱,便只说里面是药,得每天吃。面上虽然撑着,可是心里别扭极了。

谁让你不说实话呢,我悄悄想,人家讽刺的多对啊。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她觉得姐姐、姐夫总是提防着她,像防贼一样防着,有几次她在房子里,就觉得她姐夫看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紧紧地盯着她,就好像认定了她会偷东西。她觉得从小到大简直没受过这样大的屈辱,她从不做偷偷摸摸的勾当。在婚礼前一天心情糟到了极点,为了强撑着情绪,不影响大局,就一个人委屈着出去逛,自己劝自己,好不容易好了一点,没想到下午她姐夫当众发起了脾气,先发制人地责问她这几天为什么那么不高兴,让他人也跟着不高兴。她当时就崩溃了,发誓以后再也不来上海了。婚礼当天,她帮着他们拿红包,晚上整理钱的时候,她姐夫有意无意地站到她自己的提包边上,就像要防着她似的。她说她从不依靠别人,从不羡慕钱多,为什么要受这种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