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列车(二则)(第4/10页)
那一次去云南,我玩得很好。路上遇到的人多半都热情而诚实。从丽江去大理的长途车上,我睡着了,手机滑到地上,没有发觉。到大理下了车找不到手机,心里顿时一凉。跑回长途车站,发现车子已经返程回丽江了。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打听了司机的手机号,心里几乎不敢期待。电话通了,出乎我意料,司机立刻说是的,有人捡到了。第二天下午同一班车,司机帮我送到大理。我试图感谢,司机挥挥手走了。
当我回忆起这些事情,我发现我在外面曾经遇到过如此多的隐形的危机。我总是不知所以然地闯过各种危险,却又总在最后安然无恙,一些东西失而复得,一些人经过身边又擦过去了,一些地带走过去又平安地穿了出来,就像昆明郊外我独自走过的那片田垄。回想起来,这是我的运气,但不完全是运气。在我独自上路之前我不曾想过会是这样。这个世道并不像我起初想象的那样安全,但也不像很多人试图告诉我的那样危险。
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稳,似乎没有做梦,一直沉沉地穿过夜的大陆,穿过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穿过莽撞奔跑的肆意年华。在我的想象中,那一夜应有呼啸的风。我甚至想象那一夜如果我没有睡着,一夜醒着失眠会是怎样。火车在深夜在山洞里穿入穿出,所有包厢都关着门,连走廊都是黑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阳光明媚,我坐在包厢外的小桌旁看书。
我好奇地看着从另一个车厢走进来的人。他们的着装非常扎眼,车厢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他们穿着制服,淡蓝色的短袖制服,肩膀上有我看不懂的图案。他们从一个包厢走到另一个包厢,熟练而惯例性地扫过每一个包厢,看他们想看的,找他们想找的。从一个包厢到下一个包厢,每一个进去一会儿又出来,就像一阵冷冽的风,吹过的地方一片杂散、睡意全无。他们不说他们的来意,然而谁都能猜出模糊轮廓。他们迅速、寂静、忙碌,带着一种无以名状的紧张感,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
我的包厢门忽然开了一下,姓李的大叔探出头来,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了。他们开始起床穿衣服了。
“身份证。”穿制服的人终于走到我面前了。
我掏出随身的钱包,掏出身份证和学生证给他。
“这是查什么?”我问。
“例行检查。”那人说。
他低头看了看,就还给了我。“名校生啊,”他说,“你住这包厢?”
我点点头。他开始敲门。其他三四个人都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等着。敲了一会儿,门开了。
接下来的过程漫长而混乱,我看着他们进了我的包厢,例行公事,然后再没有出来。我看着他们简短严肃地要求看每个人的身份证,但是看完不作罢,还要看行李。我看到他们在我的床上坐了下来,三个人坐成一排,对面坐着两个大叔。我看到我上铺的男孩被他们忽略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想出来却又不被允许。我看到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包厢门口,就站在我身旁,还不时意味深长地朝我笑笑。
我也不被允许随意离开。可以去厕所,但是剩下的时间被礼貌地要求守在原地。于是我看到了大部分过程。我是说,在包厢门开着的时候我看到了大部分过程。安静的、冰冷的、絮絮低语的、像高墙一寸一寸倒下般的缓慢而恐怖的过程,我看到了绝大部分。五个多小时。来者没有离开。从一问一答像矛与矛干干净净短兵相接,到十问一答如沉默的盾接住攻击,再到有问无答盾千疮百孔矛抵住心尖,一切都进行得如此安静和冰冷。
我看到银色的小箱子打开了,散碎着没有什么东西,有几份文件,几个证件,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有毛巾和药,没有宝石。然后我看到姓王的大叔被带离了包厢,带到两节车厢中间的空处,两个人站在他身边,手搭他肩膀,就像兄弟聊天。我看到留在包厢里的姓李的大叔低头坐着,双手搭在双腿上,坐在他对面的穿制服的人几乎和他头碰着头,反反复复说着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