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颜色(第30/33页)

“问你个事,”他夹着白菜一边吃一边问,“你们印刷用的彩墨能不能自己调配?”

朋友纳闷地怔了怔说:“按理说没问题,反正印刷机是人工加墨的。只不过,谁有本事自己配墨啊。我要能配,成本省一大截呢。”

他神秘地笑笑说:“不是配现有的,是想另加种成分,行吗?”

朋友疑惑地望着他:“行是行。不过为什么啊?”

他笑了,没有回答。又过了两周,他重新找到学生物的朋友,兴冲冲地请他吃火锅,极品羊肉甲鱼大虾点了一桌子,笑呵呵地说尽管吃别客气。朋友一脸狐疑地迟迟不肯下咽,问他有什么麻烦要解决,他说没有没有放心吧,就是高兴想好好款待他。

他没有说自己心里的愧疚。他的发现本应归功于朋友,如果他当时告诉了朋友,那就有一系列好论文能发表在主流科学杂志上,全都记到朋友头上,定然能得到闪亮亮的一串影响因子和银子。可是他没说。他怕这消息迅速传播开去大家都晓得了,他计划中的故弄玄虚就没人再上套。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商机,他不想错过,写字这么多年了,还从未有过这么有趣的一项尝试,总要先试试再说。

就当积累数据吧,他想,等成了,就把这些证据一道送给朋友发表。

他发现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他自己想着,不觉嘴边露出一抹微笑。这发现说起来实在太简单也太鲜明,每个人都会同意,只是没有人会觉得稀奇。生活中的很多大发现都是最简单的事实,只不过没人想得到以此挣钱而已。

他的发现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

他能发现这一点,或许是因为原本就对此比较敏感。生活中同样一件事,交给男人品评和交给女人品评结果大相径庭,不但思维的切入角度不一样,而且连正面反面的判断都有时截然相反。比如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两国交战,一个国家贿赂了另一个国家国君的情人,让她诱惑他一起隐居山林,结果那个可怜的国君听了她的话,与她一起私奔了,王国覆灭了。男人看了会说真是没用,女人看了会说真是勇敢。男人说这是人性的弱点,女人说这是人性的珍贵。男人笑了,女人哭了。他自己写故事,他了解这个。

这些东西他以前就知道,不过,他从前只以为这是教育、成长环境和影视文学的影响,但直到这一次他才发现,原来这件事有生理基础!原来是男人和女人眼睛本身的蛋白差异!敏感的光频不同!怪不得男人喜欢偏蓝黑的严厉阴冷,女人喜欢偏粉红的温柔暖和。这发现多么有意义!

他一个人走在马路上,蹲在街边抽烟,看着大街上匆匆行走的人们,默默在心里猜测着在另外一种性别的眼中这条大街、这个世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从亮蹲到暗,从白蹲到黑,直到整个城市开始在蒙蒙夜色中亮起遮掩一切的彩色华灯,让人晕眩在其中,悄悄晃了眼,忘记一切细微的分辨。

他站起身,把烟头掐了,嘿嘿一笑,转身来到出版人老朋友的工厂。这天是他们约好的日子。他钻进车间,心情忐忑。

“咋样?”他问老朋友。

“没问题。”老朋友拿起一本样书给他看,“不过这有什么新鲜的?你有把握吗?”

“我先看看再说。”

他端着书页,仔细瞧着,离得近了远了来回比较,又侧过角度斜对着光对比。书页上是一个爱情故事,两个初相识的男女坐在公园里看湖水。内容和排版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的,风景描写排出风景般的大片形状,对话简明扼要,一行行错落着从上到下,像一排楼梯从天落到地上。正文和对话都是黑色,纸张是白色有浅淡隐约的水印效果花纹,对话一侧有浅色的小字添加,他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