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颜色(第24/33页)
希希觉得去与不去都无所谓。她早做好回不去地球的心理准备,因而死在哪里并不重要。只要回不去,死在哪里都一样。她只是带着一点不为人知的悲情想,就这样永远地踏上远离他笑容的不归之路,连一句清楚的喜欢或不喜欢都没有说过呢。
“中尉,”达达叫她,“我听说接近视界的时候,时间会停止下来,是吗?”
她微微笑了。“不是。只是从远处看过去,那个人的光无限红移,好像时间停止了一样,但在那个人自己看来,时间却是照旧。这是光的传播效应,跟双生子佯谬差不多。”
“嗯……其实双生子佯谬我也不怎么懂。”达达推了推大大的眼镜,“照理说参考系都是相对的,两个人都应该看对方更年轻啊。”
“没错,是这么回事。”
“那为什么最后有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呢?”
“问题在于转身。两个人的参考系本来是等价的,但是一个人转身了,两个人就不等价了。”
“不明白。”达达有点迷惑。
希希没有继续解释。广义相对论的算式引入狭义相对论本来就是一件复杂的事,只言片语说不清楚。她只是被这意象久久地打动。两个相互远离的人,只要都不回头,看到的对方就都属于一段自己已失去的青春。
在她的记忆中,阿伦永远活在那段年少而忧郁的往昔。那张面孔俊朗清秀,在男孩群体中熠熠生辉,他和他们一起在窗边笑着,投入地打打闹闹,面孔有阳光的温度。他偶尔会看自己一眼,眼光越过她身边的所有女孩,像灯塔穿过泊船照亮黑暗。他们对视,然后都转开目光。他的脸永远是无所虚饰的少年的脸,和身边习惯了粗糙笑话人情世故的船员们都不同,他的面容定格在每个人都羞涩的时空的彼端。
登上飞船之后,她收到过一条他的信息。那时她已二十岁,他清晰的影像只有十八岁。她无可避免地先于他成长,她变成冷静的中尉,而他还是酒醉的少年。
接下来几天,飞船进入一种紧张而狂热的辩论状态,厨房里、操作台前、卧室间的走廊上随处可听到激烈的争吵说服。想要探险的人对保守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奇点在召唤,宝藏在召唤,真理求知和勇气都在召唤。
慢慢地,探险者占了上风。随着探测数据越来越丰富,人们对眼前这颗黑洞有了越来越深的了解。它大概诞生于中等质量恒星踏缩,前身星不超过十倍太阳质量,没有留下什么爆炸的遗迹,现在也在黑暗中寂静地沉沦。它的引力场范围很小,高温吸积盘不大,潮汐力也不足以在视界之外将飞船撕裂,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人们可以顺利闯入黑洞的领域。
跨过视界,看看会发生什么,这听起来多么诱人。
就这样,决定了一切。希希在最后的日子里平静地处理每一天的数据。随着飞船离黑洞越来越近,飞船的速度始终在缓慢增加。所有来自背后的信号都红移得越来越厉害了,想要定量分析并处理出信息就越来越难。飞船变速飞行,刚刚用谱线测定某刻红移,飞船就已经越过了这段速度范围。她能感觉到速度在一天天增加,远处的星体活动时标越来越长。
飞船勇敢地驶向未知和死亡。四周已经能看到被黑洞吸引的气体和扭曲了的速度曲线。黑洞所在的位置还是看上去空空如也,然而这空却比任何具象的怪兽更多一种神秘的恐怖。它们加速到零点九五倍光速以上了,飞船也像人一样进入兴奋狂野的不稳定,杂音非凡。速度,还是速度。宇宙似乎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速度。
突然,她收到了他的话。
她曾在二十岁的时候收到他十八岁酒后红着眼睛的留言,他刚和同学聚会出来,告诉她他哭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再大胆一点。她那一刻心里潮起潮落,播放那条留言许多遍。她不知道他是酒后吐露了心底埋藏的遗憾,还是酒后突发奇想回忆起另一种可能。她希望是前者,但觉得哪怕是后者也知足了。她迟疑了一整天,才回了一句:有你这一句话,这些年也算不枉,一直怕自己是自作多情,如若不是,苦也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