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颜色(第13/33页)

我越听越汗颜,在人群中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低声对珍珍说:“算啦,小事,咱们回去再说吧。”

“不行!不能算了!”琪琪回答我,不依不饶地瞪着销售姑娘道,“什么态度啊?不能就这么算了!说我无理取闹!我告诉你,就冲你这句话,你们公司我是非去不可了!”

琪琪是那种能把小事化大的人,买了东西常常去退货,这一点上,她给了珍珍相当不良的影响。

“珍珍,”我尴尬得脸上发烫,低声说,“我那个小东西,算不得数的。”

“不行,那也不能糊弄。”珍珍也学着琪琪的劲头说,“怎么也得去找专业部门鉴定,看看到底谁是对的。”

“唉,算了,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谁知道是不是大问题!奶粉的事情你又不是不清楚!”珍珍的眉毛可爱地扬起来,“就不明白你们男人了,整天忧国忧民,真正到了较真的时候又退缩!要是人人在小问题上都有较真的精神,这个国家哪还用得着忧!什么事儿说得好听,一到临头就退缩。”

她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大家都看着我。忧国忧民总有难处啊。

就这样,我被她们拉上了公司的运货车,伴着一车清空了的米粉箱子,晃晃悠悠地到了公司大楼。

公司在城里一幢高耸的写字楼,长长的走廊一间一间办公室,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国内国外各个公司的名牌,在挂着风景画的墙上列成一排,看上去气派。我们找到米粉公司,和前台小姐打招呼之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着。我看着周围的走廊,两个女孩叽叽呱呱。她们一路上斗志热情不减,商量对策,不但自己的事情壮怀激烈,还主动与身旁的人搭腔。走廊上时而穿梭捧着文件夹的男男女女,打着领带,穿着西装套裙,到开水间冲咖啡。他们是精英代表,统筹各种货物买卖,可是他们见不到自己卖的货物。在大楼里什么都见不到,很多办公室的百叶窗都是垂下的,遮挡阳光,遮挡天空,遮挡大地,只能见到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和办公桌之间的暧昧斗争。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公司,贩卖的货品也各种各样,从进口乳酪到国产手机,从人的培训到人的梦想。身旁的珍珍和琪琪像两个异类,丝毫不管周围的环境有多么文质彬彬,两个人就是高声说着,拉着身旁一个中年女人的手高声说着。我忽然觉得世界有点不真实。

那个中年女人也是来找米粉公司的。她穿着不合身的棉外套,抱着一个小孩,看上去面容愁苦。她中年得子,但孩子有先天性糖尿病。平时严格控制饮食,本无大碍,但最近吃了这家公司的无糖米粉,孩子的血糖却突然升高了,差一点儿昏迷不醒。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抱着试试的打算来公司问问。

珍珍和琪琪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她们立刻找了小碗,冲到开水间,现场把米粉冲了,拿测量笔伸进去一测,小屏幕蹦出几个数字。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的测量笔在数字上说谎,可是有没有糖是真的。

事实上,以测量笔粗糙的精度,浓度低于一定程度,根本测不出来。它只会往低了报,不会无中生有。有糖的都可能显示为零。能显示数字就说明,无糖米粉不仅有糖,而且有不少。

这下子我和她们一样激动起来了。我们拉着女人的手,等都不再等,直接绕过前台小姐,吵闹着闯进办公室去。灯光虚幻的办公室被我们搅起一阵尘埃。

后来,事情轰轰烈烈地运行下去了。我们的小事情一点一点扩大,先是闹到检验部门,然后见报,再后来引起无糖食品严格标准建立的广泛呼吁。很多标明无糖的食品价格昂贵,但实际上只是个别工序的小小花招。不知道之前之后还有多少糖尿病小孩有过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