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问答(第2/3页)

这位长者微微一笑:“我只给出一个假想的模型,我认为所有的物理量都只是投影。就像有人用火把照亮山洞,在石壁上投下影子。”

“这想法甚为精妙!”我赞叹道。

而另一位长者点头道:“的确如此。他叫柏拉图,比我年轻,却更有才华。我的想法很简单,我觉得万物的表现特征都不能说明本质,一个性质只是一次测量,一种联系,只代表一个矩阵,而这就是数学,所以我的观点是,世界的核心是数。”

长者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语调深沉,浓密的胡子仿佛在燃烧。

柏拉图挽住他的臂膀,对我说:“毕达哥拉斯太谦虚了。他是我们国度里最有智慧的人,带领着一个庞大的学派。”

闻听此言,我心中敬佩油然而生,于是又向两位长者深行一礼,问:“那您二位不远万里来此山中,难道也是为了那美丽的姑娘?”

二位长者慈祥地笑了,把宽厚的手掌放在我的肩头说:“不,小兄弟,我们只想要一座花园,像山顶那座开满月桂的花园一样。”

“花园?”我还想再问,但他们已经挥手向山下走去,转眼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的密林中,留我一人默默立在路上,只听远处鸟鸣风清。

接近山顶的地方出现一座树叶搭成的拱廊,树枝从两侧弯向正中,绞缠成半圆形拱顶,墨绿的叶子密密集集,拱廊深而长,看不到尽头。

我正要探身进去,一个瘦削白皙的年轻人低着头从里面跨步而出。他有着棕色而略显蓬乱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紧闭的嘴唇划出严肃的线条。

看到我,他摇摇头,眉头轻蹙。

“里面是什么样子?”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无边星空,上下没有方向。”

“那主人是什么样子?”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和我一样困惑。”

我端详着他,他显得有点忧郁。“你很困惑?”我问,“你不是来解答问题的吗?”

“但是我不知道答案。”他说,“我们永远不能理解‘存在’,我们只能知道某一个表象里的‘存在者’而已。然而‘存在者’能不能够表征‘存在’呢?什么样的‘存在者’才能作为追问的出发点呢?我回答不了。还有,我不知道‘无’在哪里,‘无’这个状态是不是存在,宇宙中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空无——‘真空’。这些问题我自己也想寻找答案。”他的喃喃细语显得有些不容易理解,但我能理解他眼神中迷茫的求索,那也是我自己长久以来的目光。如果有人能同时见到我们,他一定会觉得我们有几分神似。

年轻人一边低着头思索,一边默默地向我的身后走去,我叫住他,问:“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可以告诉我吗?”

他从沉浸的思绪中惊醒,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海德格尔。”他说,“我叫海德格尔。很高兴遇到你。”

他孤独地走了,我一个人转身钻进树丛。

拱廊漫长,树叶从四面八方亲吻我的身体。许久才见到出口的亮光,像圆形的光斑投在黑暗的墙上。

我爬出拱廊,面前是一小片空旷的山顶。没有花园,没有书籍,没有美丽的姑娘,也没有繁星满天。土地上荒草零落,遥远的山间白云缭绕。

一个人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脸颊如斧凿刀刻般线条分明,戴着一副圆圆镜框的眼镜,怀抱一张纸,一支笔,若有所思。他看到我,脸上没有惊奇。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我看到了我看到的。”我说。

我盘腿坐到他对面的石头上,双手交叉着揣进袖子。

他指了指手中的纸,说:“我叫薛定谔,我被我自己的方程困惑了许久。我不知道波函数是什么,它是不是真实的,它究竟存在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