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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会和瑞秋玩会儿游戏,然后拜托朱蒂或附近其他的姑娘照看熟睡的孩子,自己便可以和萨莱一起,去山脚下散步。有一个周末,索尔和萨莱两人单独去了新耶路撒冷,这是自十七标准年前瑞秋回家和他们同住以来,他俩第一次获得独处的时间。

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具有田园的诗意。索尔经常在夜里醒来,独自赤脚走下厅堂,而萨莱总会在那里凝视着熟睡的瑞秋。漫长的一天结束后,当他们在老旧的搪瓷桶里给瑞秋洗澡,或是当墙壁泛出粉红微光,他们给她掖好被角,孩子总会说:“我喜欢待在这个地方,爸爸,但是我们明天回家好吗?”索尔会点头。讲完晚安故事,唱过摇篮曲,给她晚安前的吻,确定她已经睡着之后,他会踮起脚尖走出屋子,然后会听见闷闷的声音——“晚安,金丝燕”——从床上裹着毛毯的小小身子里传来,而他也得回答“晚安,小雨燕”。当索尔躺到床上,身边是他深爱的女人,正轻柔地呼吸着,似乎已经睡着,他会望着希伯伦那一轮或两轮小小的月亮移过粗糙的墙壁,在墙上映出一抹抹惨淡的条纹,此时,他会同上帝说话。

索尔每晚同上帝说话,好几个月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在做什么。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好笑。对话并不是祷告,而是一种愤怒的独白——在变成恶骂之时有些乱无头绪——这是他和他自己的争论,言辞激昂;但并不总是和他自己。有一天索尔意识到这些激烈的辩论主题如此深刻,牵涉的利害关系如此严正,所涵盖的领域如此广阔,因为以上这些缺憾,受他严责的人只可能有一个:上帝本尊。自从索尔具有了人格神的观念,他开始晚上睁眼躺着思量人类的悲苦,思考个人的生活。这对索尔来说是完完全全的荒唐,这种对话式的思维方式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神志是否健全。

但是对话依然继续。

索尔不禁思考起一个问题,一个伦理体系——它不像宗教那么不屈不挠,历经所有邪恶人类的唾弃依然能够存留——怎么可能源起自上帝命令一个人杀害自己的孩儿。至于这个命令在最后一刻被撤销这一事实,对索尔来说并不重要。这只是个用于测试忠诚的命令,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事实上,想到是亚伯拉罕的顺从,让他成为了以色列所有部落的宗父,才是真真正正让索尔陷入愤怒的原因。

索尔·温特伯在将生命和工作都致力于伦理体系五十五年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简单且不可动摇的结论:对任何神灵或观念或普遍准则的忠诚,若是要求“顺从高于一切”,甚至高于善待无辜之人这样起码的品德了,它就是邪恶的。

——那么给“无辜”下个定义吧?传来一个略微有些被逗乐,又略微有些牢骚的声音,索尔觉得自己和上帝的辩论又开始了。

——孩子是无辜的,索尔想。譬如以撒。瑞秋也是。

——仅仅因为是孩子,就等于是“无辜”的?

——是的。

——那么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纯洁之血为更伟大的理由而流?

——对,索尔想。任何情况下都不会。

——但是我想,“无辜”并不仅限于对儿童而言。

——索尔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似乎是一个陷阱,想等着看看潜意识里的这个对话者接下去想说什么。他无法想象。不,他想,“无辜”不仅包括孩子,也包括其他人。

——比如瑞秋?在她二十四岁的时候?无辜的人不论在多少年纪都不应该被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