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第2/13页)

奶奶说:“你妈就从下头这条街上回来。”

额头和鼻尖又贴在凉凉的玻璃上。那是一条宁静的街。是一条被楼阴遮住的街。是在楼阴遮不住的地方有根电线杆的街。是有个人正从太阳地里走进楼阴去的街。那是奶奶说过妈妈要从那儿回来的街。玻璃都被我的额头和鼻尖焐温了。

奶奶说:“太阳快没了,说话要下去了。”

因此后来知道哪是西,夕阳西下。远处一座高楼的顶上有一大片整整齐齐灿烂的光芒。那是妈妈就要回来的征兆,是所有年轻的妈妈都必定要回来的征兆。

奶奶指指那座楼说:“你妈就在那儿上班。”

我猛扭回头说:“不!”

奶奶说:“不上班哪行呀?”

我说:“不!”

奶奶说:“哟,不上班可不行。”

我说:“不——”

奶奶说:“嗯,不。”

那楼和那样的楼,在以后的一生中只要看见,便给我带来暗暗的恓惶;或者除去楼顶上有一大片整齐灿烂的夕阳的时候,或者连这样的时候也在内。

奶奶说:“瞧瞧,老鸹都飞回来了。奶奶得做饭去了。”

天上全是鸟,天上全是叫声。

街上人多了,街上全是人。

我独自站在窗前。隔壁起伏着“当当当”奶奶切菜的声音,又飘起爆葱花的香味。换一个地方,玻璃又是凉凉的。

后来苍茫了。

再后来,天上有了稀疏的星星,地上有了稀疏的灯光。

世界就是从那个冬日的午睡之后开始的。或者说,我的世界就是从那个冬日的午后开始的。不过我找不到非我的世界,而且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找到。在还没有我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存在了——这不过是在有我之后我听到的一种传说。到没有了我的时候这个世界会依旧存在下去——这不过是在还有我的时候,我被要求同意的一种猜测。

就像在那个冬日的午后世界开始了一样,在一个夏天的夜晚,一个谜语又开始了。您不必管它有多么古老,一个谜语作为一个谜语必定开始于被人猜想的那一刻。银河贯过天空,在太阳曾经辉耀过的处处,倏而变为无际的暗蓝。奶奶已经很老,我已懂得了猜谜。

奶奶说:“还有一个谜语,真是难猜了。”

我说:“什么?快说。”

奶奶深深地笑一下,说:“到底是怎么个谜语,人说早就没人知道了。”

我说:“那您怎么知道难猜?”

奶奶说:“这个谜语,你一说给人家猜,就等于是把谜底也说给人家了。”

我说:“是什么?”

奶奶说:“你要是自个儿猜不着,谁也没法儿告诉你。”

我说:“您告诉我吧,啊?告诉我。”

奶奶说:“你要是猜着了呢,你就准得说,哟,可不是吗,我还没猜着呢。”

我说:“那怎么回事?”

奶奶说:“什么怎么回事?就是这样儿的一个谜。”

我说:“您哄我呢,哪儿有这样的谜语?”

奶奶说:“有。人说那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一个谜语。”

我说:“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呢,这谜语?”

奶奶说:“这也是一个谜语。”

我和奶奶便一齐望着天空,听夏夜地上的虫鸣,听风吹动树叶沙沙响,听远处婴儿的啼哭,听银河亿万年来的流动……

好久好久,奶奶那飘散于天地之间的苍老目光又凝于一点,问我:“就在眼前可是看不见,是什么?”我说:“眼睫毛。”

/B+X/

多年来我的体重恒定在五十九点五公斤,吃了饭是六十公斤,拉过屎还是回到五十九点五公斤。我不挑食,吃油焖大虾和吃炸酱面都是吃那么多,因为我知道早晚还是要拉去那么多的。吃掉那么多然后拉掉那么多,我自己也常犯嘀咕:那么我是根据什么活着的?我有时候懒洋洋地在床上躺一整天,读书看报抽烟,或者不读书不看报什么事也不做光抽烟,其间吃两顿饭并且相应地拉两次屎,太阳落尽的时候去过秤,是五十九点五公斤。这比较好理解。但有时候我也东跑西颠为一些重要的事情忙得一整天都不得闲,其间草率地吃两顿饭拉两次屎,月亮上来了去过秤,还是五十九点五公斤。就算这也不难解释。可是有几回我是一整天都不吃不喝不拉不撒沿着一条环形公路从清晨走到半夜的,结果您可能不会相信,再过秤时依旧是五十九点五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