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三篇(第6/11页)
两个老人直看着小房子后面的炊烟淡尽了,一个男人出来骑上车走了,一个妇女出来也骑上车走了,然后那个男孩儿和他的姐姐从小房子里出来,步行着上了路;小房子和小房子前面的空地都染上霞光。远远的湖岸上响起钟声,钟声在湖面上朗朗地流传。
这时没有了湖。闻不到湖水的气味了才感到远离了那片湖。城市里的白天永远是过节一样,尤其是这座城市又太大太老太深,每条街道上都像是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到处都像在传播一个紧急的谣言。两个老人站在路边,神情却似面对一条陌生的激流。女人不觉中抓紧着男人的上衣后摆。男人在看那张地图,女人抓住他上衣的后摆怕他会走进那条激流中去。有个歌星满天满地唱着爱情留下的创伤,开始听去像是个女人在唱,听到后来就不排除那也可能是个男人;一遍一遍地唱,唱不幸的心和一棵往日的树木。老人在这样的一片歌声中走过马路。
走上对岸他们都松一口气;女人不大够用的眼睛才顾上看一下男人,紧张的脸上才舒开一个淡淡的微笑,并顺势察看一下男人背上的两个行囊。但是他们立刻又要准备过一条马路了。他们注定还要过很多这样的激流。谁让他们不小心又闯进了这座大都市呢?它本来就是这样日久年长纵纵横横构筑起来的,这是它的本能。倘做鸟瞰,就会相信这是多么精妙而且必要的设计,试想若抹去这些纵横交错层层盘绕的格子会怎么样呢?兴致勃勃的人群定会突然呆若木鸡,瞬息失却其全部秘密。那是上帝和他的仆人的一个棋局。男人改变了主意,他把行囊让女人照看,自己捧了那份地图再度消失到人群中去探问。

女人先是站在路口,惊愕于眼前的一切;她几次把脚下的行囊挪一挪,川流不息的行人好几次绊在上面,使她满心满脸都是歉意。后来她就拎起行囊找到一间电话亭旁站下,这儿好一些。远远的马路对面是一家装饰花哨的发廊,里里外外都有彩色金属的闪光,那个歌星就悬挂在发廊的门框上不知疲倦地唱呀唱。她靠在电话亭上闭一会儿眼,平定一下心神,或许便把那歌声当真听一听。现在唱到了风,东南风或者西北风不管什么风吧,唱歌的人声称不管是刮什么风总归于他都是快乐的。然后他又说他也不知道。一阵心动过速般的鼓点响过,他又说他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事实上他什么也不知道,并且反复强调这一点。女人睁开眼睛,想起从电话亭的玻璃上审视自己的形象,拢一拢散开的头发,使底层的白发尽量得到掩盖,抽下一只发卡,咬开,再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在她这一系列动作的过程中,她的表情渐渐起了一点儿变化。她看见电话亭里有个身着风衣正在打电话的人。她愣愣地盯着这背影好久,突然快步转到电话亭的另一侧到那个人的正面。这时她脸上的表情一震。她几乎就要伸手去敲电话亭的玻璃就要喊出一个人的名字了,那个人向她抬起脸来不解地看一看她。她不掩饰自己的窘色,只做了个手势向那人致歉,那人并没在意或者根本就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慢慢走回到那两只行囊旁,垂下头想了一会儿。那个人打完了电话走出来,走过她身边,走过马路去。她再望望那背影,那是个步履轻盈矫捷的青年人。街上差不多都是青年人,都是陌生的面孔,都不注意到她的归来,单把各色艳丽的时装在她眼前飘转跃动得如涌如潮。
男人从滚滚人流中费力地钻出来,额头的皱纹里很多汗水,站到女人面前时兀然地显出苍老。女人赶忙掏出手帕来给他。男人擦着汗,向女人汇报他的侦察结果,他很兴奋,东指西指,差不多指了一圈。女人听着,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迷茫眺望,思绪潜到这看不见底的城市深处去。然后他们急急忙忙背起行囊,涉过一条又一条激流去,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像两个赶着去上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