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净手(第4/6页)

然而,这只是短暂的遗忘。她看见墙上有一幽暗处,原来是她前额上的油污弄脏了亮锃锃的墙面。神在她的脑子里面说话,坚持认为她和以前一样肮脏。小小的痛苦是不能弥补她的差距的。

她再次撞墙。然而,这次却不觉得怎么痛。她撞呀撞――终于意识到,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老是退缩不前,拒绝给她造成巨大的痛楚。这一来,她明白了神为什么发现她这么没有出息――意志太薄弱了。身体不听使唤:不过,她倒不是无能为力。她可以玩弄花招,让身体乖乖地顺从。

于是,她选中了一尊最高的塑像,大约有三米高。这是一尊青铜塑像,塑的是一个男子跨着中步,手高举着利剑,盖过头顶。塑像有棱角,弯曲处和伸出部位可供她爬上去。她的手老是从塑像上滑落,但她咬紧牙关,一直爬到塑像的肩上,一只手紧紧抓住塑像的头巾,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剑。

她手摸着剑,一时想把脖子撞在剑刃上――从而停止呼吸,不是吗?可是,剑刃不过是摆设罢了,并不锋利,再说,她的脖子够不着对准剑的尖端。她只好回到最初的计划上来。

于是,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接着双手放在背后,十指交叉,一头栽向地面。她会头着地,从而使她从肮脏中彻底解脱。然而,当她冲向地面时,却失去了控制。她惊叫起来,感觉身后双手彼此挣脱开来,倏地伸出去阻止她倒下。她带着苦涩的满意想,为时已晚了。随即她一头撞在地板上,顿时世界一片黑暗。

清照苏醒过来,一动就感觉手臂隐隐作痛,头部剧痛――但还活着。她勉强睁开眼睛,只见屋子更黑了。外面是黑夜了吗?她睡了多久?她的左臂痛得无法移动;她看见肘部有红色的淤伤,难看死了,她想自己倒下时,准是把手臂撞断了。

她还看见自己的双手依然沾满油腻,感觉自己污秽不堪:神的评判对她不利。毕竟,她不应该想方设法自杀。想这么容易就逃脱神的评判,神可不答应。

我该怎么办?她祈求道。神呀,我怎么才能够洁净地站在你的面前?李清照呀,我心灵的祖先,我怎么才能有资格聆听神的慈悲的批判?指引我吧!

她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李清照的情诗《一剪梅》。在父亲告诉她母亲即将死去前不久,那时候她仅仅只有三岁,父亲最早让她背诵的诗歌中就有这一首。此时此刻,这首词,正好是她心境的写照,难道她不是背离了神的善意吗?难道她不是需要与神和解,从而被神封为一个真正的真人吗?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月满西楼告诉她,词中诗人思念的是一个真正的神,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情人――提到西方,总是意味着神介入了。李清照响应了韩清照的祈祷,送这首词来告诉她,如何治愈那无法消除的创伤――她的肉体的肮脏。

词中爱情的旋律是什么?清照心里纳闷。雁字回时――可是这同屋里没有大雁呀。花自飘零水自流――可是这里没有花瓣,也没有水流呀。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明白这就是暗示,这就是答案。清照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来。她再次给左手施加重量,顿时手臂弯曲,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她几乎又晕过去。最后,她跪着,头下垂,靠在右手上,向下凝视。这首词许诺,这样会让她却上心头。

她的感觉并没因此就好受些――依然邋遢,依然疼痛。低头瞧去。只见地板光滑,木纹一行行,似涟漪荡漾,从她的双膝往外一直延伸到屋子的边缘。一行行。一行行木纹,木纹大雁。木纹也可以被看作溪流吗?她必须像大雁一样循着这一行行;她必须像花瓣―样随着溪流飘零。这就是词中许诺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