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侦探与侦探的父亲(第4/6页)
城市巨大的身躯高耸在头顶,仿佛更加笨重的第二层天空。平台交汇处有裂痕与缝隙,像发条机械一样缓慢移动。从这里能清楚地看见城市的腿,仿佛一大片多关节长杆,模样十分脆弱,似乎无法支撑城市的重量。天空坠落的想法让伊斯多很难受,过了一会儿,他决定把视线锁定在萤火虫身上。
他脚下的沙地已经被默工踩实——用它们的脚、履带和其他各种用于移动的部件。它们的身影无处不在。有的很小,匆忙从他脚边跑开,仿佛他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正从它们的土地上大步跨过。那些从事地球化改造的默工却比成年男人还大,一群群集体行动,在藻类与浮土上辛勤劳作。一个巨型默工大步走过,大地在它脚下颤抖;它像长了六条腿的毛虫,比摩天大楼还高,大概是去纠正城市某条腿的平衡,或者确保城市落地时地面安全可靠。伊斯多远远看见一个空气厂默工,它仿佛自带轨道的工厂,本身就是一座小城市,周围是无数飞行默工,铺天盖地般将它围在中间。萤火虫不许他逗留,领着他快步穿过城市的影子,来到前方,他父亲修建虎怖机防卫墙的地方。
他父亲现在十米高,长着长长的昆虫身体。阵阵碾磨声中,他钻进火星的风化层,借助化学处理系统弄出化成粉末的石头,加入合成生化细菌后就有了造墙的材料。他喙一样的嘴里流出材料,一打又细又长的胳膊动作飞快,将材料塑造成型,一层一层地建造墙壁。他的甲壳带着金属的色泽,在橙色光线下仿佛生了锈。他腰上有一处凹痕,一条新胳膊刚从这里萌芽:那是最近一次与虎怖机战斗留下的纪念。
他与另外一百个默工并肩工作。其中一些爬到同伴肩头,把墙越砌越高。他父亲负责的那段墙明显与众不同:上面布满人脸、浮雕和各种形象。绝大多数几乎立刻就被毁掉了,因为块头稍小的机械默工要在墙上安装武器。但伊斯多的父亲似乎并不在意。
伊斯多说:“父亲。”
默工停下手里的活儿,缓缓转向伊斯多。他的金属甲壳迅速冷却,发出啪啪的呻吟。伊斯多照例因恐惧而颤抖:有一天,他也会进入那样一具身体里。父亲矗立在他面前的橘红色尘埃中,仿佛一株插满利刃的大树。安装在他手上的各种机械装置缓缓减速,最后停止了转动。
伊斯多说:“我给你带了花。”全是他父亲的最爱,纤长的阿盖伊百合。他仔细地将花束放在地上。他父亲万分小心地轻轻拾起。他的利刃重新转了一秒钟,负责塑形的、蛛腿似的胳膊一阵舞动,然后,默工将一尊迷你雕像放到伊斯多身前,是用造墙的深色材料捏成的:一个微笑鞠躬的男人。
伊斯多说:“不用谢。”
父子俩静静站了一会儿。伊斯多看着墙上不断瓦解的浮雕,他父亲雕刻的所有面孔和风景。有棵大树被细心地刻在石头里,树枝上站满大眼睛猫头鹰。也许艾洛蒂说对了,他暗想,这一切都太不公平。
他说:“我有点儿事想告诉你。”内疚紧贴在他的后背、肩膀和腹部,湿热沉重,像大海老人。被它抓住时,讲话显得那么困难。
“我做了蠢事,跟一个记者聊天。当时我喝醉了。”
他觉得虚弱,于是坐到沙地上,一手拿着父亲的小雕像。“实在不可饶恕。对不起。我遇上了些麻烦,或许你也会有麻烦。”
这次是两尊小雕像,大块头把手搭在小个子背上。
“我知道你相信我。”伊斯多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他起身打量浮雕:奔马、抽象图案、面孔、尊者、默工。刚刚打磨过的石头散发出火药味,有一丝渗进了简易太空服里。
“记者问我为什么喜欢解谜,我说了蠢话。”他停顿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