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人类和错误(第7/9页)

孔青云静静地伫立,他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伊万需要的只是一个聆听者,而自己正好扮演了这个角色。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正视它,但这个伤疤一直在我心里。不,还不能称作伤疤,因为它并没有愈合,它最多只算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稍稍碰触就会流淌出鲜血。奥金涅茨依靠他聪慧的直觉告诉了我错误所在,但当年愚蠢的我却害怕面对真相。如果我当时能够正视那条螺旋线,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你知道吗?当我用你提出的超流体纤维理论套用那些数据时,我才恍然悟到,奥金涅茨凭借他的灵性向我展示的那条阿基米德螺旋线是一次多么珍贵的提示啊,那原本是上帝对我的眷顾!对一个物理学家来说,这样的机会恐怕一辈子就只有那么一次!如果我能认真地对待,勇敢地推翻自己一部分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那么可以肯定地说,超流体纤维理论完全可能在那个年代诞生。”

孔青云摇摇头,“这样说有些武断了吧。要知道超流体纤维理论的原始基础是弦理论。在你说的年代,弦理论还只具雏形。”

“不不,你别忘了,弦理论最初是受到欧拉在十八世纪提出的贝塔函数的启发而诞生的。实际上,当1968年维尼齐亚诺以及李奥纳特等人第一次从欧拉函数出发,推测宇宙的单元可能不是粒子而是弦的时候,后来的一切已经注定,所谓超弦以及M理论都是在对称性和时空维数上的自然拓展。”伊万把玩着从瑞士刀卡里抽出的小刀,“一百多万年前猿人拿起石块掷向猎物并不出奇,有些聪明的动物也会使用工具。但当猿人开始用一个石块来打磨另一个石块的时候,也就是用工具来制造工具时,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从那一刻开始,我手里这把瑞士军刀的产生就几乎已经注定。这把小刀虽然比粗糙的旧石器精致一千倍,但却不过是技术积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罢了。”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孔青云插话道,“理论界有一种说法,认为通过广义相对论来架构引力理论完全是一种偶然。因为就难度而言,广义相对论是在实验数据极度缺乏的情况下完成的,属于天才的杰作。一般的看法是,那个时候如果没有爱因斯坦,甚至都不会有人想到非惯性体系同引力的关系,更谈不上解决它。而弦理论的出现相比之下要容易很多,而从弦理论推导出引力理论更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几乎就是一种必然。”

“的确如此。”伊万点点头,“如果存在地球之外的某种外星文明,那么它们很可能是先从弦理论推导出引力理论,再进而发现广义相对论。相比之下,那才是一个更加自然的过程。说起来,地球的科技史其实是被爱因斯坦这样的天才给搅乱了,呵呵,不过这样的人多少年也出不了一个。甚至有时候很多条件都具备了,却由于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依然无法出现。就像当年苏联在直线加速器领域领先于整个世界,掌握了大量珍贵的实验数据,我本可以有一番作为,但内心的邪念驱使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而更为可怕的是,后来为了遮盖这个错误,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制造更多的错误。我在公式里加入了一个一个的修正项,试图让理论与实验数据吻合。但每当我征服掉一批不听话的数据,刚打算松口气时,却发现原本已经解决过的区域又冒出了新的问题。我就像是坐在一艘因为设计错误而漏水的船上,明明只有两只手,却妄想同时堵住无数个漏洞。就像你们中国人常说的‘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导致我后来的三十年人生变成了一片荒漠。”

“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你所说的……错误。”孔青云喃喃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