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人类和错误(第4/9页)

这时伊万的语调高亢起来,语速也加快了不少。计算机翻译耳机对这类文学作品的即时翻译显然还不能够同人工翻译相媲美,这让孔青云听到的内容显得有些古怪。虽然只听明白了大部分,但他能够感受到伊万的情绪。后来孔青云找到了中文译本中的那个章节,读罢他才完全体会到伊万那种炽烈情感的由来。当年的苏联能够在世界文学界占有一席之地的确不是没有原因,俄罗斯文化的传统厚重,加上超级大国时代睥睨天下的地位,造就了苏联文学非凡的气魄,对世界文坛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即便是这种歌功颂德的“遵命文学”,字里行间依然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大气恢宏。

……金黄色的剧院大厅里的人们又站起来,鼓掌鼓得吊灯都在颤动——这是全国在欢迎领袖。这是斯大林——我们的朋友、同志、导师,还有某种宏大的东西、某种特殊的伟大的智慧,它似乎是普通的,同时又是异常不平凡的、崇高的一切人类称为天才的东西。他穿普通的弗伦奇式上衣站着——一百四十个民族向他致意。何止一百四十个!在温暖的大洋里轮船炉膛前的司炉工、上海船坞上的工人、高地草原上农场主和牧场主的工人、鲁尔的矿工、比利时的冶金工人、意大利的雇工、加利福尼亚矿山里的矿工、澳大利亚翡翠矿里的矿工、非洲的黑人、中国和日本的苦力——所有被压迫被奴役的人都在重复着这种致意……

伊万停下来,大段的背诵让老人有些气紧。

“你怀念他的时代?”孔青云探究地望着伊万。

“这样问过我的人不少,而我的回答总是否定的。”伊万嘴角微启,像是在嘲笑什么,“但我自己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我想起那个时代,的确感到过惆怅。我曾对很多人说过,我从没有在他那里得到过什么。有时候我的态度显得很急迫,就像是在辩解。”

“但是他显然对你有很深的影响。”孔青云坦率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是当然的。其实我对他的认识也是一个长期渐进的过程。而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他对我影响最大的一点在于,他让我懂得了错误有多么珍贵。”

孔青云愣了愣,“不好意思,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是说……错误很珍贵?”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你、我、所有人,然后往前到我们的父辈祖辈,甚至再往前,扩大到整个生命范畴,所有的一切都在错误中产生、存在、改变、前进。设想十亿年前曾经有一群单细胞原虫兴冲冲地游进了海洋中的强酸区域,它们那个时候不认识‘酸’这种东西。然后它们中的大部分因为这个举动而灭亡,但却让一小部分逃离酸液的个体永远记住了这个教训,它们的后代将不再重蹈覆辙。错误就是用这种最残酷但却最有效的方式帮助了我们。”

“哦,这就像我们常说的失败乃成功之母吧。但是,你说的没有错误的人又指的是谁?”

“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斯大林。”伊万的声音冷酷。

“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小到大就没出过错?”

伊万摇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你知道集体农庄吧?现在可以肯定,斯大林推行集体农庄的初衷是建设繁荣富强的新苏联,这个出发点当然是无可厚非的。只是,他本人以及同时代的所有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一条死路……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刚才说那是一条死路,这让我不太容易接受,你知道,我从小受的教育不是这样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在这方面我受的教育同你差不多吧。不过我也不想照搬那些西方人的说辞,既然我们都是技术人员,就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