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第7/20页)
所谓“我”,仅仅存在于0.1秒之内信号能联络到的所有部分。如果搞得太分散——好比如果有人把你的脑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把胼胝体切断,那么两半脑交流时就要经过相当长的距离;当神经构造的分散程度越过了某个关键点,信号从A到B要经过太长的距离,系统就会发生散屑现象。于是两半脑就变成了不同的两个人,他们有不同的口味,不同的行事日程,不同的自我意识。
于是“我”就分裂成了“我们”。
这一法则不仅适用于人类等哺乳动物,甚至也不仅适用于地球生物。它适用于任何以神经环路传导信息的生物,包括一切我们尚未遇见,或者早已遗忘在身后的物种。
每秒59000千米,猩猩是这么说的。那么在0.1秒内,信号沿着那层膜能够传多远呢?这个“我”到底分散到了何种程度呢?
这肉体巨大无比,这肉体不可思议。但是这灵魂,这灵魂——
该死。
“猩猩。按照人类大脑神经元的平均密度,算一下厚度l毫米,直径5892千米的一个圆片,神经突触的数量会有多少?”
“数量是2×l027。”
我扫视数据库,试图去感受一个平铺了3000万平方千米的心智:相当于2000万亿个人类大脑。
当然了,不管这玩意的神经是什么材料的,都比不上我们的神经结构那么紧密;毕竟,我们能看到它们后面的东西。按照最保守的方式计算,就算它只有人类大脑千分之一的运算能力。那就是——
好吧,就算它只有人类万分之一的神经突触密度,那么还是——
十万分之一吧。这对于一块会思考的肉来说已经够稀薄了。要是再降低的话,这种东西就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是结果仍相当于200亿人脑。
200亿。
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这已经不仅仅是异族生物了。
但我尚未准备好去接受神的存在。
***
我拐过转角,和迪克斯撞了个满怀,他正像个木头人一样立在我的客厅里。我吓得几乎跳起来一米多高。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像是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是想——聊聊。”迟疑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不能未经允许就闯进别人家里!”
他向后退了退,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要,是想要——”
“想说话,那就光明正大地在外面说。到舰桥上去,或者公共休息室,要不然——再进一步,直接跟我呼叫通讯。”
他犹豫地说:“你说过的,要面对面谈。你说过的,这是文化传统。”
我是说过,但是在那儿,不是在这儿。这是我的地盘,我的私人空间。门上没有安装锁,是因为有安全协议,我并不是敞开大门欢迎你进来打埋伏,还立在那儿像个倒霉的家具似的。
“你怎么起来了?”我对他吼道,“我们不是下两个月都不上线的吗?”
“我让猩猩在你起来的时候也叫醒我。”
这该死的机器。
“你为什么起来?”他没有离开,继续问道。
我败了,叹了口气,钻进一个舒服的拟舱。“我不过想重新检查一下初级的数据。”我暗示自己想独处,他应该听得懂。
“发现什么了吗?”
显然他没听懂。我决定再陪他聊一会儿。“看上去我们正和一个——岛在交谈。它直径差不多有6000千米,那是能思考的部分。周围包裹的膜要空得多。我的意思是说,它是活的,整体进行光合作用,或者类似的活动。我猜,它还能吃东西。但是不确定。”
“分子云雾。”迪克斯说,“有机化合物到处都是。此外,它的物质主要集中在外壳内部。”
我耸耸肩。“关键是,大脑是有规模限制的,但是它很大,它是……”
“不太可能……”他嚅嗫着,几乎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