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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为什么不干脆放弃?”
他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试过。”我说。
“然后呢?”
“然后你那位猩猩就把我们的生命维持系统给关掉了。”
头一回,他无话可说了。
“它是台机器,迪克斯。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呢?它只会照章办事,一点也变不了。”
“我们也是机器,只是制造材料不同。我们也是照章办事,但我们就可以改变。”
“是吗?上次找你的时候,你还在那东西怀里使劲吃奶呢,死也不肯取消脑皮质链接。”
“我就是这么学习的,没理由改变。”
“那么,偶尔做一回活人怎么样?跟别人关系处好一点不行吗?下次你去舱外活动的时候,别人没准能替你捡回一条小命呢,这个理由够了吗?明说吧:我信任你的程度只相当于信任那台战术模拟池。我连现在自己到底在跟谁说话都不知道。”
“那不是我的错。”头一回,在他脸上我看见了恐惧、困惑和头脑简单的计算之外的表情。“是你,都是你。你说话总是跑偏,思路也总是跑偏。你总这样,让人难受。”他的脸开始变得僵硬,“我根本不需要你醒过来!”他怒吼,“不需要你。我自己能搞好整个建造工程,我跟猩猩说了我能行——”
“但猩猩还是认为你应该叫醒我,而猩猩吩咐的事情你都屁颠屁颠地去做,不是吗?因为猩猩无所不知,因为猩猩是你上司,猩猩是你的上帝。所以我得起床来给一个白痴天才当保姆,因为要是没人牵着他的鼻子走,他连招呼都不知道怎么打。”我脑子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而我正说得来劲,“你想要个真正的道德榜样吗?想要一个让你仰视的偶像吗?忘了猩猩,忘了任务,看看前视镜好吗?看看你那宝贝猩猩想碾死什么,就因为它碰巧挡在我们面前!那东西比你我二人更优越,更聪明,更和平,它不希望我们遭受一点伤害——”
“你怎么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不,是你不可能知道,因为你他妈的智障!任何一个正常的穴居人都能在一秒钟想明白,就你——”
“真是疯了。”迪克斯嘶声对我说道,“你疯了。你是坏蛋。”
“我是坏蛋!”我似乎在远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头昏脑涨的,接近歇斯底里。
“一切为了任务。”迪克斯转身走开了。
我的手很疼。我看着手,有些惊讶:我的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已经扎进了手掌里。重新把手伸展开来可真费了不少劲。
我差不多想起来这是什么感觉了。从前成天都是这样,那时觉得万事万物都是有意义的,那时激情尚未褪去,怒气尚未平息。那时的生活尚未变成我们不屑一顾的例行公事。那时永恒武士桑迪·阿祖曼丁还忍不住要对弱智儿童破口大骂。
我们当时火爆极了。现在这艘飞船还有一些被烧焦的区域无法居住。我记起来这种感觉了。
清醒的感觉。
***
我醒来了,一个人,受够了身边被傻瓜围绕。有规矩,就有风险。你不能一时兴起就把别人从冰冻休眠中叫起来——但是,管他呢。我得呼叫增援。
迪克斯有其他父母,至少有一个父亲,他无法从我身上继承Y染色体。我把焦虑埋在心底,然后查了一下名单,调出基因序列,进行交叉比对。
呵,只有另外一个直系:凯。这是巧合吗?还是我跟凯在天鹅座时打得火热,猩猩已得出了太多的结论?无所谓。他从你和我这里各得到了一半的基因,凯,该开始行动了,该——
哦,该死。哦,不可能。求你了,不要。
(有规则。也有风险。)
日志上说,那就发生在三次建造工程之前。凯和康妮,他们两个都出事了。一个气闸卡住了,而下一个距离太远,要沿着船体行走很久。他们最终还是进入舱内了,但蓝移辐射还是把他们在宇航服里烤透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还在呼吸、说话、挪动、哭喊,好像他们依然还是好好的,直到身体内部完全崩溃,鲜血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