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第14/15页)

泪水从阿卜杜勒·卡里姆脸上滑落。他想要拉开母亲,他想让她明白,这不是阿耶莎,这是另一个被那些施暴的男人蹂躏过的女人。最后,他不得不抱起母亲,她的身体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折。他把她抱到床上,老人蜷缩成一团,抽泣着,呼唤着阿耶莎的名字。

回到客厅,年轻女人的目光转向他。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先生,割开我的手腕……我恳请您,以全能的神之名!把我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死吧!”

接着,一层阴翳又覆上了她的双眼,她的身体软了下来。

时间为阿卜杜勒·卡里姆停止了。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缓缓转过身。那个法里斯特在等待。

阿卜杜勒·卡里姆抱起那个女人,费力地把沾满血迹的沙发罩盖在她半裸的身体上。空中,一扇门开了。

他的膝盖有点软,摇晃着站稳之后,他走进了那扇门。走过三个宇宙之后,他找到了那个地方。

这里很宁静。一块岩石矗立在一片青绿色的沙海之中。蓝色的沙粒冲刷着石头,发出柔缓的咝咝声。明朗的天空中,长着翅膀的造物们不停发出灿烂的光线,联络着彼此。夺目的闪光让他眯起了眼。

他合上她的双眼,把她深深埋在石头根部,埋在流淌的蓝沙之下。

他站在那儿,精疲力竭,喘着粗气。他的手被割伤了,他觉得该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他甚至不知道她是穆斯林还是印度教徒。之前和他对话时,她是怎么称呼她信仰的神灵的?是安拉还是伊希瓦,还是说得很含糊?

他记不起来了。

最后,他祷念了《法谛哈》,又磕磕巴巴背了一小段他记得的印度教经典,以一句“神无处不在”告终。

眼泪淌下他的脸颊,流进蓝沙,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那个法里斯特等待着。

“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阿卜杜勒·卡里姆冲着黑影大喊,他跪倒在蓝沙之上哭泣。“为什么,如果你真是个法里斯特,为什么不拯救我的姐妹?”

他现在明白自己一直都是个傻瓜——这个黑影生物不是什么天使;而他,阿卜杜勒·卡里姆,也不是先知。

他为阿耶莎哭泣,为这个无名年轻女人哭泣,为那具躺在沟渠里的尸体哭泣,为他失踪的朋友甘加达尔哭泣。

黑影朝他俯了过来。阿卜杜勒·卡里姆站起身,往周围看了一眼,走进了那扇门。

他一步跨进了自己的客厅。他一眼就发现,母亲已经死了。她看上去非常安详,躺在床上,白发披散在枕头上。她仿佛在沉睡,脸上的表情如此平静。

他在那儿站了好久,忘了哭泣。他拿起电话筒——仍然没有拨号音。他有条不紊地清理客厅,打扫地板,拿走沙发上的罩子。之后,当雨停歇,他把沾满血迹的罩子拿去庭院里烧掉了。在这个四处起火的城市里,谁会注意到这一把火呢?

当一切清理完毕,他像小男孩一样,躺在母亲的尸体旁边,睡着了。

当你离开,我的兄弟,带上这本书

书中,写尽了我一生的故事……

——法伊兹·艾哈迈德·法伊兹,巴基斯坦诗人(1911-1984)

太阳出来了,城市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之中。母亲的葬礼办完了,亲戚们来了又走了——他的小儿子回来了,但没有留下;大儿子从美国寄来一份慰问明信片。

甘加达尔的房子依然空着,一处焚黑的废墟。阿卜杜勒·卡里姆每一次冒险出门都会去打探他朋友的下落。他最后一次听闻的传言,说当一伙暴徒袭来时,甘加达尔独自一人留在房子里,他的穆斯林邻居保护了他,直到他赶去了妻子的娘家,和妻儿重逢。但时间已过去那么久,他不再相信这个说法了。他还听说,甘加达尔被拖出房子,撕成碎片,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