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友爱,博爱(第7/17页)

他学会了预测亚德里安娜的情绪和行为。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高兴了,什么时候生病了,他也知道其中的缘由。他还能预测她露出的冷嘲式微笑,当他犯了一个自己还没意识到的错误时,她就会这样笑。比如用橙汁杯子为她装冰咖啡,用烈酒小玻璃杯装橙汁,用大咖啡杯盛葡萄酒。当人格整合赋予他行为模式的知识之后,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事是错误的。同时他也意识到,他喜欢自己犯这类错误时的情形,它们会让通常都很严肃的亚德里安娜爆发出明快的幽默感。于是他继续这样犯错,用玻璃酒瓶给她装牛奶,用蛋杯盛葡萄柚切片。

他喜欢她的各种笑声。有时是轻快惊奇的笑声,比如他给她端上用蛋糕模子盛的肉馅小饺子时。他也喜欢她带有讽刺的深沉的大笑。有时她的笑声中暗含一丝苦涩,他知道,这种时候她笑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有时倘若发生这样的情形,他便会走过去抱住她,想要平抚她的痛苦,有时她会立刻开始哭起来,抽泣声剧烈而急促。

她经常看他干活,头歪着,眉毛扬起,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我怎样做能让你感到快乐?”她会这样问。

如果他给出一个回答,她就会慷慨地满足他的愿望。她带他去本州最好的几个温室,还给他买了丰富的园艺书籍。卢西恩知道她还愿意给他更多,但他不想要。他想让她知道,他很感谢她为他这样破费,但他并不想这样,他对于简单的、怀有爱意的交换就很满足了。有时他会用自己知道的最简单的词这样告诉她:“我也爱你。”但他知道,她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他。她觉得他说的不是真的,或者他的程序抹杀了他的自由意志。比起有人会爱她这个念头来,这种解释更容易接受些。

但他确实爱她。卢西恩爱亚德里安娜,就像他的数学家大脑爱算术的一致性,就像他的艺术家大脑爱色彩,就像他的哲学家大脑爱虔敬。他爱她就像福客爱她。这只鸟悲伤地在亚德里安娜的椅子扶手上走着,一面用如墨的眼神凝视着她,一面轻轻鸣叫,拍打着已经不成样子的翅膀,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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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德里安娜没有想到自己会陷入爱情。她本来期待的是一个迷人的聊天对象,情感像一个爱好文学的管家,但自我意识像条黄金猎犬。起先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她注意到卢西恩缺乏批判性思考和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她觉得他最有趣的时候是他不知道她在看他的时候。比如说在他无事可做的那些下午:他的程序是否在揣摩什么事会讨她喜欢?或者这家伙是真的喜欢坐在窗边,翻着她的某一本珍本书,耳畔只有大海那令人平静的声音?

有一次,亚德里安娜站在厨房门前看卢西恩为两人做早餐。他在切洋葱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刀子深深地切入手指。亚德里安娜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来帮忙。卢西恩转过头时,亚德里安娜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他脸上出现了类似震惊的神情。有一瞬,她在想他的程序是不是为他编入了隐私感,而她正侵犯了他的隐私,但接着他便抬起手跟她打招呼,她看到维护他系统的微型机器人在几秒之内便修复了那非人的血肉。

那一刻,亚德里安娜想起卢西恩跟她是不同的。她叫自己不要忘记这一点,并且也努力这么做了,甚至在他经过人格整合之后,她也依旧这样提醒自己。他是一个人,没错,一个性格复杂而迷人的人,和她所认识的其他人一样具有多层面的人格。但他也是个异类。对于他来说菜刀脱手只是个小小失误,轻易就能修复。在某种意义上,她和福客更相似些。

亚德里安娜小时候有本故事书,里面有个皇帝,他有一只鸟。皇帝把本应自己享用的佳肴喂给鸟儿,让它玩赏宫中的珍宝。但宠物鸟儿的需求和皇帝是不同的,它想要的是谷物和小米,而不是山珍海味。它喜欢玩的是镜子和小铜铃,而不是漆器或题诗的卷轴。这只小鸟被迫吃人类的宴席、享用人类的娱乐,便生病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