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友爱,博爱(第2/17页)

露丝的头发轻擦过卢西恩的脸颊。他亲了亲她的眉毛,亚德里安娜终于无法再管住自己的嘴巴了。“你以为你在那儿能找到什么?叛变机器人的香格里拉并不存在。你以为你在导演一出歌颂自由的戏吗?有了自由你要做什么呢,卢?”

悲伤和愤怒使亚德里安娜的眼里盈满滚烫的泪水,仿佛间歇泉在高压之下喷涌而出。她瞧着卢西恩精心打造的面孔:皮肤上有艺术家加上去的细纹,暗示了一个曾经的童年——虽然它实际从未存在过;双眼略不对称,模仿了人类的不完美。他的表情没有显示出任何情感——没有怀疑,没有难过,甚至也没有如释重负。他根本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切让人太难以承受了。亚德里安娜走到卢西恩和露丝之间,仿佛她可以用自己的躯体保护女儿免受被弃的痛苦。她的目光痛苦地越过酒杯沿。“你走吧,”她说。

他走了。

***

亚德里安娜是在三十五岁那年夏天买下卢西恩的。她父亲患了癌症,但长久以来都病情不定,总是在恶化和好转之间徘徊,这一年七月他突然去世了。数年来,全家一直都在为他不断拖延的病情储备情感。他的死让这些情感积蓄如山洪暴发般一泻千里。

当姐姐们正在渡过悲痛期时,亚德里安娜却因不知如何消耗过剩精力而百无聊赖。她考虑过去墨西哥的马扎特兰海滩待上六周来消耗这些精力,但在和她的旅游代理人讨论了租间海滨小屋后,她意识到逃避并不是她想要的。她喜欢自己的生活环境,她的房子建在面朝太平洋的峭壁上,卧室窗外是一丛黑莓灌木,每年春秋两季栖满乌鸦。她喜欢走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海滩,她可以坐在那儿看书,听住在海边公寓的老太太晚间遛狗时小狗的尖声吠叫。

对于躁动不安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马扎特兰是个好去处。但亚德里安娜已不再是二十五岁了,她不再渴望体验生活中一切疯狂的东西了。她需要些别的东西。一些新的东西。一些更加细腻的东西。

她的朋友本和劳伦斯邀请她去他们在圣芭芭拉海滩的房子过周末,好把她父亲的事抛诸脑后。他们坐在露台上的金属沙滩椅上,围着一张用半宝石镶拼海洋生物图案的花园桌。正是黄昏时分,天气温暖,微风徐徐,橙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劳伦斯给三支葡萄酒杯斟上粉红气泡葡萄酒,并提议为亚德里安娜的父亲干杯——不是出于对他的悼念,而是为了他的过世。

“谢天谢地,这个浑蛋总算走了,”劳伦斯说,“要是他还活着,我就一拳打在他鼻子上。”

“我连想都不愿意想起他,”亚德里安娜说,“他死了。彻底不会再出现了。”

“既然你不想去马扎特兰,那你打算做点什么呢?”本问。

“我没想好,”亚德里安娜说,“某种变化,巨大的变化,我就想到这么多。”

劳伦斯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他边说边拿起大家的空酒杯,“厨房在召唤它的大厨了。”

等到劳伦斯走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距离,本靠过来对亚德里安娜低声说:“他给咱们准备了生食,因为我有胆固醇问题。生胡萝卜、生西葫芦、生杏仁。一点熟食都没有。”

“真的么。”亚德里安娜说着,眼睛瞥向别处。她从来也不知道该怎样应付恋人之间的争吵。这种半带埋怨的爱、难以逃脱的亲密,都是她一直也搞不明白的东西。

鸟儿在橙树上鸣叫。本趴在桌上,手指敲打着玛瑙嵌出的一只螃蟹,夕阳照亮了他头发中一绺绺有着铜般光泽的发丝。亚德里安娜透过拱形窗子看到劳伦斯正在把胡萝卜、芹菜和杏仁剁成棕色的糊糊。

“你应该找人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本说,“弄个瓷砖地板,托斯卡纳陶器,还有我们上次去米兰时正流行的红色皮椅。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洗了个痛快澡,获得了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