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第4/14页)

股市机器人有自己的洪流版本,它们注意到了访问者流量的变化。屏幕上不断滚动着买进卖出的决定,呼应着马蒂的头条文章。他不断给这则新闻增添新料,野兽不断长大。我们获得了更多订阅,更多转发,每个访问者都收到了我们的广告商讯息,也就是说,我们的广告收入还在增加,其他媒体的还在减少。此时此刻,马蒂的文章已经红过了超级碗。由于文章打了双飞·范贝的标签,因此有明确的目标受众:十三至二十四岁的青少年,喜欢购买新兴日用电子产品、新音乐专辑、潮牌服装、首发游戏、时髦发型、平板外壳和手机铃声——这个人群不仅庞大,而且价值连城。

我们的股票涨了一个点。停住了。又涨了一个点。我们现在看着四个不同的视频:双飞·范贝的狗仔视频、警方紧追不舍、直升机起飞,还有少女采访。她正在说:“我真心喜欢他。我们之间有感觉,我们会结婚的。”与此同时,他的悍马和着他那首《牛仔老爷车》从圣莫妮卡大道呼啸而过。

八卦又有一大批新的转发。我们的股价又涨了。已经过了每日红利线。点击率还在飞速增长。这篇报道综合了几个适当元素,马蒂把它们总结为三俗要素:性爱、二逼、倒霉蛋。股票又涨了。大家欢呼起来。马蒂鞠了个躬。我们都爱他。我能付得起房租有他一半功劳。他随便写篇小新闻都够我过活的了。我不知道他这次能挣多少。辛迪跟我说:“绝对上七位数了,宝贝。”他的文章订阅者这么多,大概都能单干了,不过估计他也没资源弄架直升机来追踪逃往墨西哥的嫌疑犯。我们这是共生关系。他发挥自己所长,里程碑就把他当成明星捧着。

珍妮丝拍拍手。“好了,各位。你们的奖金都有保证了。现在回去干活吧。”

大家一片哀号。辛迪把大屏幕从股票和奖金切回手头的工作:生成更多文章,点亮洪流,确保各大新闻平台始终闪耀着里程碑报道的绿光——从一加仑能跑一百英里的三菱陆地巡洋舰测评到如何为感恩节挑选完美火鸡。我们干着活,马蒂的报道照耀着我们。他丢出一篇篇周边小文章,更新,互动,鼓励广大观众再多访问一次。

马蒂这一整天都得交代给他打造的这头庞然大物,激发访问者再回来多点击一次。他会让他们互相调查,讨论他们想看双飞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询问大家是否真的会和十四岁少女谈恋爱。这宗报道的寿命会很长,马蒂会像一个自豪的父亲一样把它养大,哺育它,呵护它,帮它在新闻洪流这个艰辛世界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我自己那篇报道的小绿点已经消失了。看来就连政府的生物学家也对双飞·范贝比较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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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没有犯傻赌革命的时候,就在国立老挝大学教农学。要是他在首都郊区的稻田里做农民,而不是被知识分子和各种观点包围,我们的生活大概会有所不同。但他的业报就是当老师,当学者。所以,尽管他让老挝水稻产量增长了30%,他也仍然充满赌徒的异想天开:梭罗、甘地、马丁·路德·金、萨哈罗夫、曼德拉、昂山素季。他们都是真正的赌徒。他会说,如果南非白人能有点廉耻,篡位君主就能走上正道。他还说,梭罗抗议都那么彬彬有礼,肯定是个老挝人。

在我父亲的描述里,梭罗是个森林僧侣,躲进丛林寻求彻悟。住在马萨诸塞州的榕树下、藤蔓中,对痛苦的本质苦思冥想。我父亲认为,他肯定是某个罗汉转世。他经常说起梭罗,在我的想象中,这个鬼佬也和我父亲一样身材魁梧。

在政变和反政变之后,在东亚某国支持坎辛叛乱之后,我父亲的朋友们会在天黑后来访。他们常常谈起梭罗先生。我父亲会和他的朋友们、学生们坐在一起喝老挝黑咖啡,抽烟,然后他就会写下措辞谨慎的控诉书来抨击政府,再由学生们复制,留在公共场所,发到贫民窟,夜半时分贴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