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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背着一袋子水果,穿过拥挤的小巷来到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是喧嚣的人流与车流,早通勤高峰期的拉玛九世大道就像泛滥的湄公河,自行车、人力车、深蓝色的水牛和蹒跚而行的巨象挤满了整条街道。

看到安德森的身影,老顾小心翼翼地掐灭手上的香烟,从一座废弃的办公大楼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又是茄属植物,到处都是。其他地方没有这种东西,但在这里它们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老顾把抽剩下的一截香烟塞进破烂的衬衫口袋里,大步走向安德森。

这个年老的华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他还是幸运的。和他一起来到这儿的马来亚难民像待宰的鸡一样被塞进闷热的扩张时代的大楼,他却得到了一份工作。老顾虽瘦,肌肉却很结实。相比其他持黄卡的难民,他简直如国王般幸运。

老顾跨坐在人力车的鞍座上,耐心地等候安德森笨拙地在后座上坐稳。“办公室,”安德森说。“Bai khap。”然后又换成汉语,“走吧。”

老头子脚踩踏板,身子立起,人力车迅速淹没在车流和人流之中。周围的人显然对他们的出现感到不满,自行车铃声在他们身边炸开了锅,就像二代结核病患者那催命的咳嗽声。老顾无视这些噪音,只是驾着人力车,陷入到车流中更深的地方去。

安德森伸出手,想再拿一个果子吃,但立刻又缩了回去。他应当把它们留下来。如此珍贵的东西不容他像个贪嘴的小孩一样大啖。泰国人已经找到了发掘已灭绝生物的新方法,而他只想着把作为证据的美食给享用了?他的手指在袋子外面轻轻叩击袋里的水果,努力克制自己贪嘴的欲望。

为分散注意力,他掏出一支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品味着香气,他回忆起自己最初发现泰国已经变得如此成功、茄属植物极大繁盛时的那种惊奇感。他吸着烟,又想到了耶茨。他想起了他俩面对面坐着,重获新生的物种在两人之间散发出烟雾的情景,以及那个人的失望之情。

“茄属植物。”

在强力弹簧公司那幽暗的办公室里,划燃的火柴将耶茨的脸映得通红。他凑近火焰点燃香烟,然后深吸一口。卷烟纸毕毕剥剥响着。烟头闪烁着红光,耶茨喷出的烟雾直冲天花板,很快被缓慢旋转的吊扇吹散。

“茄子。番茄。红番椒。马铃薯。”他手夹香烟,眉毛怪异地抖动着,“还有烟草。”

他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望着燃烧的烟头。周围,办公桌和踏板计算机静静地蹲伏在阴影里。到了晚上,工厂关闭后,那些空荡荡的办公桌确有可能导致误解,让人以为工人们也许只是回家休息,期待着新一天的辛苦劳作,然而,椅子和踏板计算机上覆盖的灰尘打破了这一假象。此时,阴影覆盖了各种家具,月光从红褐色的百叶窗缝隙中渗入。在这昏暗的环境中,不难想象出这里曾有过的辉煌岁月。

头上的吊扇依旧有气无力地转着,老挝产橡胶传动带有节奏地吱嘎作响,天花板上的传动设施正从工厂的中央扭结弹簧中缓慢而稳定地汲取着动力。

“泰国人在实验室里很走运。”耶茨说,“而你也来到了这里。假如我是个迷信的人,我会认为是他们用番茄下咒把你给召唤来的。每个有机系统都需要消费者,我能理解。”

“你该向上面报告他们取得的进展。”安德森说,“你的责任并不只是管理这座工厂。”

耶茨皱起眉头。他的脸显示出典型的热带萎陷特征,双颊上损坏的血管呈玫瑰色暴露出来,鼻头上也全是红点。他回望着安德森,一双蓝眼睛眨动着,湿润得就像这城市臭气熏天的空气。“我早该知道你是来开除我的。”

“不是针对你个人。”

“对,这只是我一生的工作。”他干笑着,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让人联想到二代结核病的早期症状。包括耶茨在内的所有农基公司人员都注射过抵抗最新变种的疫苗,若不是安德森知道这一点,恐怕一听到这种声音他就要逃到房间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