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第6/7页)

他跑啊跑啊,跑到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歇了一下,又接着跑,他爱这个过程。他想,佛教徒会不会就是这样?皮娅在冥想课程中找寻的是不是就是这种境界?这是一种成为世界中心,对万事万物都洞若观火,为一切兴奋而沉迷的感觉。要不是因为此时他将要失去一切,从而从心底突然迸发出的怀旧之情,也许他永远也无法拥有这种体验。天啊,跑起来感觉真爽啊!他活动着每一根肌肉,感受着冲击脚底的每一寸路面,看到路边树木新长的绿叶,他觉得这是自己头一回真正注意到这些事物。

他一直在等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反常,发现他杀了人的事实,但就是没人注意。他在一家7-11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瓶佳得乐,对找他零钱的收银员粲然一笑,心想:我杀了人。今天早晨我闷死了我妻子。可柜台后面的老头儿根本没注意到乔纳森脑门上“杀人凶手”四个猩红的大字。

事实上,就在乔纳森咕嘟咕嘟喝着绿色的电解质饮料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柜台后面穿着橙色马甲、背上还印着便利店商标的这个和蔼老头儿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甚至觉得可以邀请这个满脸皱纹的男人到家里坐坐,他们可以从冰箱里拿几瓶“肥胎”啤酒喝,要是这老伙计喜欢度数低点儿的,那就喝PBR啤酒好了,总之他想喝什么都行。他们可以起开湿漉漉的啤酒瓶,走进后院,躺在草坪上晒太阳。然后,乔纳森随口提到他死去的妻子还泡在浴缸里,这人就会点点头回应,“对了,我对我老婆也做了同样的事儿呢。你介意我去看一下吗?”

随后,他们俩都回到屋里,站在浴室的门前,仔细观察乔纳森浴缸中漂浮的“白百合”,收银员会重重地点点他那斑白的头,建议说她会希望把她埋到她打理的后院花园里。

因为他自己的老婆当时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她就负责打理家里的花园来着。

周一,乔纳森清空了自己的银行账户和银行退休账户,然后将一切都换成了现金——五十和一百的美钞。他把一卷卷的钞票塞进一个邮差包里,就这么带着112398美元的现金走出了银行。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有不法行为换来的报偿,还有理财规划带来的收益。银行柜员问他是不是正在办理离婚,他涨红了脸,点点头说差不多是这样,但她并没有阻止他取空账户,她想的一定是他这么做是要给他老婆点颜色瞧瞧,还挺有意思的。他差点想约她吃饭,直到记起来她为他清点柜台上那些现金的原因才控制住自己。

他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拿起电话走进浴室,坐在皮娅身边,准备替自己多赢得一些时间。他给单位打了通电话,告诉他们他妻子家里出了点事情,需要提前请年假和病假,说阿斯泰演示程序没及时交工真是抱歉,拜托纳伊姆来接手此事。他还打电话告诉自己和皮娅的几个朋友,说皮娅家里有急事,飞回伊利诺伊州去帮忙了。他还告知皮娅单位,说等她弄清楚具体该请哪种紧急事假会和他们联系。他告诉皮娅的父母自己要给她一场惊喜的结婚纪念旅行,可土耳其的电话通讯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就这样,每一通电话都断绝了他人友好问询妻子下落的可能。每一通电话都推迟了大家产生怀疑和发现真相的时间。

他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也紧张不起来了。他给自己和皮娅买了两张一个月后去柬埔寨的机票。出发地是温哥华,这是为了迷惑别人。他办妥当之后,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金汤力,最后一次和皮娅坐在浴缸里。现在她开始有味儿了,那是因为她的内脏在腐烂,她的肚子里充溢着气体,那是热水对这团死肉的报复。但他还是选择和她一起泡在水里,而且向她道歉,因为他为了重塑自己的人生把她变成了一具死尸。然后他去找加比要回了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