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卡人(第3/22页)

曾经,他一再要求自己的雇员、妻子、孩子和情妇遵循守时的原则。但那时,他还戴着一只昂贵的发条式手表,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注视着它缓慢而坚定、分毫不差地旋转它的指针。他曾很多次扭动它那小小的发条,然后把它放到耳边,倾听里面发出的滴答声,然后责备他的儿子们太过懒惰。他变得身体衰老、行动缓慢、大脑愚钝,否则他早该预见到如今的境况。正如他早该预见到绿头带组织越来越军事化的趋势。他的思维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迟钝的?

其他难民一个个地完成了洗浴。一位缺了颗门牙、耳朵后面长着发绀病菜花样病变体的母亲装满了她的木桶,陈顺势向前挤了过去。

他没有桶。他只有这个麻袋,这个珍贵的麻袋。他把麻袋挂在水泵边上,把包裹着他干瘪臀部的纱笼拉紧,然后蹲在水龙头下面。他用一支骨瘦如柴的胳膊压下水泵的出水开关。醇美的棕色水流冲刷着他的全身。这是那条河的恩惠。他的皮肤在水流的冲击力下松弛地垂下来,像被剃了毛的猫露出的光溜溜的肉体。他张开嘴,喝下含着沙砾的河水,用手指擦洗牙齿。他不知道这样会吞下什么样的病原体。不过没关系。他现在相信运气,因为运气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孩子们注视着陈清洗他衰老的躯体,而母亲们则在纯卡公司芒果的果皮和红星公司罗望子的果壳堆里四处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儿没被污染的果肉。对了,现在流行的感染水果的二代结核病是哪个批次?111型6号变种?还是7号?8号?曾经,他对所有这些困扰人们生活的、生化工程造出的瘟疫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一批庄稼必须放弃,也知道新的种子库是否被破解。掌握这一类信息,他才可以为他的船装载上正确的种子和产品,从而赚取利润。但那是如此遥远的回忆,仿佛是前生的事。

打开麻袋、从里面拉出衣物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发抖。这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兴奋?干净的、高档的衣物。只有富人才配穿的白色亚麻西服套装。

这些衣服原本不是他的,但现在已经是了,而且他把它们保管得很好。尽管他曾无数次地在绝望中想卖掉这套衣服换些现金,或是把它们穿起来——因为他的其他衣服都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但为了这个机会,他还是把它们安全地保管起来了。他首先脱掉一只脚上的凉鞋,单脚站着套上裤子,再穿上另一条裤腿。他把裤子拉起来,掩盖住他瘦成麻杆样的腿。然后他开始飞快地扣好衬衫上的纽扣。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飞逝而去的时间。

“打算把这些衣服卖掉?想在街上走几圈,找个身上还有点肉的人把衣服卖给他?”

陈福生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然而他还是看了。他没法控制自己。他曾经是一只老虎。但现在,他只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老鼠,每有风吹草动就吓得一跳三尺高。来的正是那个姓马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自鸣得意地笑着。他很胖,像一头狼一样充满活力。

姓马的咧嘴笑了笑,“你看着就像帕拉望广场上的模特儿。”

“这我可不知道。我没钱到那儿去购物。”陈没有停下穿衣服的动作。

“这套衣服挺不错的,你确定不是在那里买的吗?你是怎么得到这衣服的?”

陈没有回答。

“你糊弄谁啊?这衣服的尺码比你大了五六个号呢。”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吃得油光满面的好运气。”陈的声音很轻。他一直是这样轻声说话的吗?面对这种威胁的时候,他向来是像台不堪重负的老爷车一样声音低沉、唉声叹气的吗?他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但他已经很难回忆起一只老虎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怎样的了。他又试了一次,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不可能每个人都像马平那样幸运,可以和粪肥巨头本人一起住在大楼最顶层。”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如同杂草在水泥上摩擦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