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卡人(第18/22页)
他们该会怎样地诅咒他啊。
他在闷热的夜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一只手抓着打开的酒瓶,另一只手沿途扶着大门、墙壁和甲烷路灯的灯柱,让身体保持着直立。有些时候他的膝盖似乎恢复了,也有些时候他的膝盖似乎又完全不中用。他摔倒了十多次。
他欺骗自己说他现在是在拾荒,寻找继续活下去的机会。然而曼谷是一个充斥着拾荒者的城市,乌鸦、柴郡猫和小孩子们都比他来得更早。如果他走运,他会碰到白衬衫,被他们用警棍送进血腥的地狱。那套黄氏兄弟的优质套装现在已经变成了裹在他身上的破布。是的,也许他还会在地狱里遇到它的原主人。这个想法相当有吸引力。
烈酒在他空空荡荡的肚子里翻腾着。他感到温暖、欢乐并且无忧无虑。那场事变发生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哈哈地笑着,喝着酒,大叫着咒骂白衬衫,说他们是纸老虎,说他们是狗日的。他吼叫着,希望他们快点找到他。毫无疑问,只要听到他的叫声,他们就会找到他。但是,这天晚上环境部的巡逻队大概是在对付其他黄卡人,陈在曼谷绿色的街灯下游逛了许久,却始终是独自一人。
没关系,这不重要。如果他找不到白衬衫来做这个工作,他可以把自己淹死。他会到河边去,投身于肮脏的浑水。漂在河里,等着水流把他送到他热爱的大海。他会与他被凿沉的快速帆船,还有他的儿子们一样死在大海里。他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一时间失去了平衡,再次摔倒在地。他抽泣着,咒骂着白衬衫、绿头带以及染血的弯刀。
终于,他拖着沉重的躯体来到一座大门前稍做休息,一只瘦弱的手仍旧抓着那只竟然还没有摔碎的酒瓶子。他轻轻抱住它,就好像那是最后一块翡翠一样,轻声笑着,庆祝它的完好无缺。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最后一点积蓄在鹅卵石上摔个粉碎。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抬头盯着闪烁的甲烷路灯。加了添加剂的甲烷在黑暗中燃烧时闪耀着绿色的光泽,那是代表绝望的颜色。从前,绿色对他而言意味着胡荽、丝绸和翡翠之类的东西;而现在,绿色只能让他联想到那些戴着头带的狂热而嗜血的家伙,还有在饥饿中拾荒的一个个夜晚。路灯的光芒闪烁着。这是一座绿色的城市,一座充满绝望的城市。
在街道的另一边,一个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在急速行走着。陈倾身向前,眯起了眼睛。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个白衬衫。但不是。它的行踪太过诡秘了。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孩。一个由人类制造出来的美丽而诱人的生物。她的动作有着明显的一动一停的特征,这说明她是一个……
发条女孩。
看到这个非自然的生物在夜间的街道上潜行,陈咧嘴笑了起来,瘦削的脸庞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一个发条女孩。马平提到过的那个发条女孩。不可思议的人造生物。
她从一处阴影奔向另一处阴影。身为人造生物,她比一个衰老的黄卡人更加惧怕白衬衫。她离开了自己原本的生活环境,来到了这里,而这座城市厌恶她所代表的一切:她被修改过的基因、她的制造者、她非自然的竞争力——以及,最重要的,她没有灵魂的事实。每晚,在他搜寻被丢弃的瓜皮时,她都会经过这里。在他躲避白衬衫巡逻队的同时,她也在闷热的黑暗中游走。然而,尽管有这一切的不利条件,她还是活了下来。
陈福生强迫自己站起身来。他已经喝醉了,身体打着晃,步履蹒跚。然而他还是一手抓着酒瓶,一手扶着墙,如此一来,当他的膝盖无法支持的时候也不至于摔倒。这是一件愚蠢的事,一个古怪的念头,但那个发条女孩抓住了酒醉的他脑海中仅存的想象力。他想追踪这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日本人造生物,这个远比他本人更严重地侵犯了这块异国土壤的基因制品。他想跟上她。也许他可以从她那里偷到几个吻;也许他可以保护她免遭夜间的灾难威胁。至少,他可以假装自己不是一具喝醉酒的、蒙着人皮的骷髅,而是和以前的他一样,是一头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