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什(第4/14页)
拉斐尔想起他的祖父:一个憔悴瘦削的老头,总是敞着红色长袍,这样所有人就能看到他骨瘦如柴的胸口上长着一簇簇彰显男性气概的白色毛发。尽管已有一百五十岁高龄,他仍旧是男人中的男人,一名伟大的贾伊人。拉斐尔想起了祖父那鹰一般锐利无比的黑色眼睛。祖父常把他拉到身边,向他轻声讲述自己浴血奋战的故事,传授他贾伊人对于生命的理解,低声告诉他黑暗的事情,直到被他母亲逮到——她一把将拉斐尔拉开,责怪老葛瓦不该吓唬孩子。而葛瓦总是瘫坐在椅子里,面带微笑,满意地用那双布满血丝的黑色眼睛看着他的孙子。
想到这些,拉斐尔摇了摇头。即使远在可里,祖父也会在梦里向他讲述浴血奋战的故事。拉斐尔很难忘掉他,特别是身在可里之时。那里到处是祖父的遗迹:可里牺牲者的纪念碑,被燃烧残渣毒害的湖泊,大理石雕像上钩刀劈砍的痕迹,被焚毁之后没能重建的残垣断壁。凡是能让拉斐尔梦到祖父的地方,都是可里人的梦魇所在。
拉斐尔小心翼翼地站起,裹紧长袍。女人们纷纷后退,不自觉地遵守着克瓦尔蓝戒律:室内三米远,日光下两米远,未来十天都要如此,除非拉斐尔死了。这是传统。在可里,人们已不再遵循古法;而在这儿,习俗根深蒂固,就跟饭前洗手、雨天之前播种一样被严格执行。
拉斐尔走进烈日炎炎的院子,父亲和其他铁钩手在叫他。拉斐尔挥挥手,却没有加入饮酒的行列。他很快就会加入进去,然后喝得烂醉如泥,但得等他先完成朝拜。
“大量饮用梅兹酒是有毒的。即便量少,长期饮用仍会让毒素累积起来,削弱早已不合比例的男性人口。
“贾伊人仍旧使用沙漠植物蒸馏制酒。这种酒毒性略低,习俗也允许他们保留一定比例的毒素。对梅兹酒酿造方法的早期改革遭到了激烈反对。如果帕什意图改变其方式,宜从部落内部发起,因为贾伊人对于外界所施的影响怀有强烈的不信任感。”
——帕什·埃杜阿得CS1401年(修复文件,《干枯盆地巡游》,XI133年)
这是一栋旧房,比村里大部分房子都旧。它坐落在村庄中心附近,连接着三条小巷,具有得天独厚的战略视野。房子的墙壁很厚实。它被建造之时,枪林弹雨可不仅是人们口中的传说。一代代人都无数次在这些巷子里流过血。
近看时,房子的年龄便显露无遗。裂缝沿着泥土墙壁向下延伸,一条条长线如藤蔓般穿插在墙表,崩塌的征兆已在建筑内部萌芽。房子的厚木门开着,脱落的天蓝色门漆和开裂的镀银木头暴露在外。破损的静电门帘随风摇荡,黑红交织,是典型的贾伊传统风格。
拉斐尔站在挂着门帘的门口,凝视着屋里的黑暗。屋内传出金属有节奏的擦碰声。这声音让人安心,它是属于贾伊的声音。他的成长过程总是伴随着类似的摩擦声,那时他常坐在祖父腿上,听他讲故事。金属擦碰的声音在继续。拉斐尔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嘴里吮吸着糖石,蹲坐在祖父身旁,听他轻声讲述当年的浴血奋战。
“我把可里部落烧成了一片焦土。”说这话时,老人家眼睛放光,似乎仍能看见当时掠夺的场景。“赫里、瑟里,还有可里统统被我付之一炬。我最后烧的是可里。那儿的河渠压根儿没起作用。他们的绿色花园葬身在我们投掷的汽油弹的火海中。可里的女人在我们面前四处逃窜。那些扎着长黑辫子和系着银腰带的女孩可真笨拙。我们烧掉了整座城市,让那些软弱的傍水民族知道了什么样的人才能统领贾伊部落。没有官僚能统治我们。贾伊人的命运由自己决定,我们不是那些选择了奴隶制而且毫无怨言的肮脏的凯伊人。我们每天早上洗澡,下午给声波武器充满电,晚上就在星光下给我们的敌人写墓志铭。”他笑出了声,“我们烧毁了可里,烧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