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克罗兹(第6/7页)

法兰西斯·克罗兹也许一时之间没算清楚,他已经两天,不,是三天没睡觉了。但是他并没有忘记任何一个人的脸或名字,将来也不会。

“船长!”

克罗兹从拉雪橇的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已经拉了六个小时,还是只拉了一小时的雪橇。世界已经变了:东南方天空那轮耀眼但冰冷的太阳、吹刮而过的冰晶、他呼吸的节奏、他身体的疼痛、肩上分摊的重量、海冰与新雪的阻力,以及最特别的,四围有白云环绕的奇异蓝色天空。他们仿佛行走在一个边缘被漆成蓝白色的碗里。

“船长!”是利铎中尉在大喊。

克罗兹这才发现和他一同拉雪橇的人都已经停了下来,所有的雪橇都停在冰上。

在他们前面的东南方,大约是在下一道冰脊再过去一英里左右,有一艘三桅船正从北向南移动。它的帆已经卷上去而且包裹起来,帆桁已经做了停泊准备,但还在移动,仿佛正乘着一股很强的暗流,在下一道冰脊后面某条未结冻的宽阔水道上,缓慢而庄严地滑行。

搜救队。救赎。

在克罗兹疼痛胸中的蓝色火焰激动地燃烧了好几秒,火焰变得更加明亮。

冰雪专家汤马士·布兰吉走向克罗兹。他的义肢穿着木匠哈尼特别为他制作的木鞋。“海市蜃楼!”他说。

“当然,我知道。”船长回答。

他一眼就认出皇家海军惊恐号独特的炮舰船桅与索具,即使他得透过不断摇曳并且快速移动的空气去看。有那么几秒钟,在几近昏眩的意识不清状态下,克罗兹在想,他们该不会是迷了路,绕了一圈后又回头面向西北方,朝着几个小时前弃掉的船走去?

不可能。前面的冰上有雪橇走过的痕迹。虽然有些地方被雪盖住了,但是雪橇队一个月来在这里来回行走,已经让冰上的凹痕变得非常深。凹痕一直通到那道高耸的冰脊,穿过冰脊的狭窄信道是先前用鹤嘴锄和铲子挖凿出来的。而且太阳这时还在他们右前方,低垂在南边的天空。在冰脊后方,那三根船桅摇曳着,有时候短暂消失,接着又出现,而且变得更具体,只不过整艘船是上下颠倒过来,被埋在冰里的惊恐号船身此时融进了布满白色卷云的天空。

天空里出现虚幻之物,克罗兹、布兰吉和许多人已经看过很多次。多年前,他们的船被冻在称为南极洲的陆块沿岸时,克罗兹在某个晴朗的冬天早晨曾看到北方有一座冒烟的火山,上下颠倒地从结冻的冰海里往上升,后来他们就用这艘船的名字为火山命名。这次探险之旅中也有一次,在一八四七年的春天,克罗兹上到甲板后发现南方天空里漂浮着几颗黑色的球。不久,这些球变成实心的八字型,然后又分开,像是规律地排成一串的黑色气球,在差不多十五分钟后,它们完全蒸发了。

第三部雪橇有两个船员跌进雪橇凹痕里,膝盖跪在凹陷的雪中。其中一个大声哭了出来,另一个则发出一长串克罗兹听过的最有想象力的水手脏话——船长自己几十年来可是听过无数的脏话。

“他妈的!”克罗兹大骂,“你们看到的是北极的海市蜃楼。别再哭了,也别再骂了,不然我就叫你们两个人自己拉这部可恶的雪橇,我还会亲自坐在上面用皮靴踢你们的屁股。给我马上爬起来!你们可是男人,不是娇滴滴的女生。别再不争气!”

两个船员爬起来,笨拙地把身上的冰晶和雪拨掉。克罗兹一时之间无法根据外衣与威尔斯假发认出他们,不过事实上,他也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雪橇队又开始前进,队中有许多抱怨,但是没人敢再骂脏话。每个人都认得前方那道高大冰脊。虽然在过去几个星期里,雪橇已经翻越过无数多次,在它身上切割出缺口来,但它还是一道令人不敢恭维的冰墙。他们必须想尽办法把沉重的雪橇弄上少说有十五英尺高的陡坡,陡坡两侧都是六十英尺高的危险冰崖。大冰块很可能会从两侧的冰崖上滚落,带来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