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第5/29页)
身后有人一脚踹向他膝弯,冯太平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身后那人又一把抓住冯太平的头发,往下一扯,冯太平的面孔随之仰起。
这时,冯太平便看见了两个衣饰华贵、显然是高官模样的人。
张汤道:“右内史看怎么样?”
汲黯看着冯太平的脸:这是一个憔悴的三十来岁的男人,凤目,剑眉,直鼻,薄唇,脸色苍白,几绺散乱的头发落在面前,掩不住眼神里的恐惧。
慢慢地,汲黯的神情从震惊转为狐疑,缓缓地将目光转向张汤。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人的?”汲黯将张汤拉到一个角落,低声道。
“一个月前。”张汤坦然而平静地道,“安世告诉我,陛下见到真人了,而殿内除了陛下什么人也没有,那时我就想找个饵了——我要是不逮住这个‘真人’,我儿子迟早被这个‘真人’害死。十六天前,我总算找到了这个人。正巧,高矮、肤色、五官一模一样,连声音都很相似……”
汲黯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汤,沉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别的心思?”
张汤叹了口气,道:“当年你我御前相争,你辩不过我,便骂:‘刀笔吏曲法阿上、深文巧诋,迟早不得好死。’还记得吗?”
汲黯脸色一白,道:“记得。”
张汤笑笑,道:“其实你骂得很对,自古酷吏鲜有善终。我只是不想自己死得太早而已。”
汲黯的心狂跳起来,双手不自禁地在袖中暗暗握紧,明知这样其实无济于事。
“我这廷尉府杀过多少公卿大臣,已经算不清了。”张汤轻声道,“恨我的人太多了,多到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们就会把我撕成碎片……有些事,总要有人干,陛下需要一把刀,我正好符合他的需要……我比谁都需要陛下万寿无疆。陛下活着一天,才有我一天的命。这人最多也就能冒充个三四日,我只希望能在被发觉之前救出陛下,也就救了我自己。”
汲黯的心跳慢慢平复,随之长出了一口气。
张汤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在想什么?以一个刑徒长年累月冒充一国之君,然后借以控制朝局?你把我想得也太有能耐了吧。老实说,我还怕他长得太像,不要生出什么妄想,或被人利用,特意先杖了他六十。廷尉府的刑杖,满五十就得留一辈子的疤,这下你总放心了?”
汲黯怔了怔,遥遥看了眼那脸色苍白的囚徒,道:“犯的什么事?”
“盗长陵胙肉。”张汤道,“八成是饿昏头了。”
冯太平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珍馐美味:炙鸡、熬豚、鹿羹、腊兔……还有许多连样子都不认识、滋味却极美妙的食物,冯太平直吃得汤汁淋漓,十指油腻。他知道那两名高官已经走了进来,正在他对面看着他,但他决定不理那两双越瞪越大的眼睛——偷了一块肉,就被打得死去活来,现在这两人要他做的事搞不好会没命,索性做个饱死鬼,倒也不亏了。
“好了,”冯太平感觉羹汤险些从嗓子眼里溢出来,才停下手,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道,“终于饱了。有什么事?”说着将黏糊糊油腻腻的双手往锦绣深衣上一抹。
张汤怒气冲冲地走到冯太平面前,扬起手来。
“廷尉想干什么?”冯太平歪着头道,“好像你们现在正要靠我这张脸来办事吧。”
张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就是传了顿饭——哦,膳嘛。”冯太平无所谓地道,“我把他们都遣走了,吃相没人会看见。再说,饿着肚子怎么干活?要学陛下总得中气足一点吧——张汤,不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