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第16/29页)
“别说了,大王,”张默转过脸去,身子微微颤抖,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
“为什么会是这个人?”汲黯皱眉道,“他们家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当年留侯淡泊名利,亲口说:‘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于是辟谷断食,道引轻身……”
“轻身?”张汤道,“等等!你说张良学过轻身术?”
汲黯摇摇头:“传说而已。不知为何,开国功臣中,关于张良的传说是最离奇的。什么东海君、黄石公,无不诡异奇特,不可索解。”
冯太平奇道:“辟谷断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干吗不吃东西?不吃东西人不得饿死?”
汲黯道:“这也是他很奇怪的一点。我朝大定之后,他就开始辟谷,一直到吕后称制,出于感激,对他说:‘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何必自苦如此?’于是强迫他进食,他才勉强吃了一点。不过据见过的人说,他吃得并不舒服,甚至像是很痛苦的样子。后来吕后也就不勉强他了。”
“唉,”冯太平叹道,“有人一年到头吃不饱,有人吃一口都嫌撑。这本事,我要是能学来就好了。”
汲黯道:“都说了是传说,不足为凭。据说他修习的是赤松子一路,赤松子是黄帝时人,不吃东西,但服水玉,水火不侵,最后得道飞升……”
张汤猛地站起来:“这个张默,我立刻设法缉捕他!”
汲黯道:“如果他……真有那种本事,你能擒得住他?”
张汤一咬牙,道:“擒不住也要擒!他真有本事,早就上天了。我就不信,他能凭那些神神道道抗拒真刀真剑!”
张汤离去后,冯太平道:“汲内史,你刚才说,那个张良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能说一说吗?”
汲黯点点头,道:“据说,张良的智谋都来自一个神秘的圯上老人,那老人给了他一部《太公兵法》。天下既定,他按那老人说的地址去找过那老人,结果却只找到了一块黄石。”
冯太平道:“黄石?那个老人变的?”
汲黯摇头道:“怎么可能!既是传闻,自然荒诞不经。就算那老人真的与他有约,乱世之中,今天不知道明天,到时不能赴约也很正常。地上不是树木就是土石,大概正好有块黄石在那个地点,就被人附会成老人所化了吧。”
冯太平道:“那块黄石呢?后来去了哪里?”
汲黯道:“据传说,后来张良把那块黄石一直供奉着,死后也和那黄石一起下葬。”
冯太平“哦”了一声,托着下巴想着,像是出了神。
汲黯继续翻看着那些木牍。
过了一会儿,冯太平道:“嗯……汲内史……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你别骂我。你说,如果我们现在去……去挖留侯墓,能不能找到那块黄石?”
汲黯盯着木牍,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冯太平道:“我觉得,如果这事真的是张默干的,也许跟他老祖宗的这块石头有关。”
汲黯道:“可能已经晚了。”
冯太平道:“什么?”
汲黯放下简牍,用手指敲了敲,道:“张默的祖父犯死罪,就是因为杀了一个盗留侯墓的人。那个墓已经被毁了。”
天色渐暗,鸿宝苑的美景渐渐隐匿于夜色之中。
“吕后一死,太尉周勃夺兵北军,尽灭诸吕。”淮南王继续缓缓地道,“一帮势利小人,为了争拥戴之功,拼命追查‘吕氏余孽’,你曾祖时已经入土,都不放过,竟然企图开棺戮尸!你祖父为复仇,杀了进入墓室的那个人,结果正中政敌们的下怀——黥为城旦,妻、子尽没官府。他们终于可以看到那个优雅的贵公子的后人被侮辱、被践踏了。尽管文帝下诏,废收孥相坐律。可是如果是为了维护文帝自身的正统,就算逾越法度又算得了什么呢——文帝即位不久,根基未稳,他最大的威胁是名分。孝惠毕竟是高祖许可的太子,帮孝惠巩固太子之位,便意味着是新皇的敌人。很多事,不需要说出来,上下自会心照不宣。于是,昔日功臣,成了逢迎者献媚的垫脚石,踩得越重,意味着忠心越大。他们相约去看你祖父运石筑城,笑着说:‘看哪,这就是张子房之子。老子运筹,儿子运石,此殆天授也。’在上林苑游猎,他们总是指明要你父亲养的马,以便踩在他的背上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