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韩信篇(第46/56页)

韩信接过玄斧,道:“谨诺。”随后将斧钺交叉于胸前,向汉王躬身道,“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不敢生还。愿大王垂一言之命于臣,臣乃敢将。”

汉王背书一样硬邦邦地道:“军中之事,毋俟君命。临敌决战,无有二心。寡人其许之。”

韩信道:“臣奉诏。”又向汉王一拜。

汉王道:“寡人有厚望焉,将军勉哉!”说完,松了一口气——总算全背完了。

韩信向汉王三拜,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向拜将台下三军将士,举起斧钺。

“万岁——”十余万将士齐声呐喊,同时举起手中的矛戈,仿佛一片刺向天空的金属森林,声势惊人。

仪式结束,汉王在宫中设宴,款待他新拜的大将。

头一回,汉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嗯,年轻人相貌倒还可以,丰神俊朗,只眉宇间微有些忧悒之色,似是受了长期压抑所致。抿了一口酒,汉王道:“萧丞相和夏侯将军多次向我提起你,说我要夺取天下,非重用你不可。那么将军究竟可以向我指教些什么呢?”

韩信欠身说了句“不敢当”,道:“大王要向东去争夺天下,对手就是项王吧?”

汉王道:“那当然。”

韩信道:“那么请问大王:在勇悍仁强各方面,大王自认为比项王如何?”

汉王沉默了。项羽天生神力,巨鹿之战中,他独力杀伤秦军数百,这方面自己怎么能跟他比?他又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后,有身份有修养,那套婆婆妈妈的礼仪自然也比自己内行得多。自己起自布衣,放荡不羁惯了,这种东西学也学不来。平素箕踞喝骂,从不管彼此的身份,老早就听外头有人说:“在沛公手下真不是人过的。”瞧这名声!至于强大,那就更没法提了。要不是因为强弱悬殊,自己何至于先入咸阳还被人家踹到汉中呢?想来想去,汉王只得道:“我都不如他。”

韩信再拜贺道:“大王能这样说,臣感到很高兴。项王这几项长处,是人所共知的,臣也以为大王不如他。不过,他这些长处的背后,也隐藏着致命的弱点,这就不是人所共知的了。臣曾侍奉于他,深知其人,愿为大王略述一二。”

“项王厉声怒喝时,人人色变惊心;上阵杀敌时,当者无不披靡。然而他不能任用贤能之将。一个人的勇力再大,若无股肱之助,又能有多大作为?所以他的勇,只是匹夫之勇罢了。”

“项王待人仁而有礼,部属生病,他能涕泣分饮食。但是,当有人立下大功、应受封赏时,他把官印摩弄得光滑了还舍不得给出去。所以,他的仁慈,只是妇人之仁罢了。”

“项王虽称霸天下,势压诸侯,却不占据关中而定都彭城,这是他的一大失策;项王大封诸侯,只问亲疏,不凭功劳,还公然违背怀王之约,排挤大王入汉中;项王起事,称是奉怀王之命,成功后,却只给了他一个义帝的虚名,还把他驱逐到江南;恶例一开,多家诸侯回去后也驱逐故主,夺善地为王……这种种作为,皆是败笔,随便哪一项都足以被人作为攻伐的理由。项王军队所过之处尽皆残灭,咸阳甚至被他焚烧成一片废墟,百姓无不怨恨,只是为威势所逼,不敢不尊奉罢了。他名为霸王,实已丧尽民心。所以,他的强大,是很容易变成弱小的。”

“现在大王只要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武之人,什么样的强敌不能诛灭?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什么人会不服?以日夜思归的将士麾师东进,什么样的阻碍不能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