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韩信篇(第35/56页)
他不知道。
他终于将钥匙插入了木匣匙孔,小心地旋转。
“嗒”的一声轻响,匣锁松开了。他掀开匣盖。
匣中放着一幅叠得很平整的帛画,那丝帛一望而知是最上等的,质地光泽明显比在相府看到的那些别的帛画要好。
他将手伸入匣内,取出帛画,犹豫了一下,一拎一展,铺在了几案上。
那是一幅笔致生动、惟妙惟肖的全身像。画中人一身黑衣,神情冷漠,面容瘦削,冷冷的目光似已透出画面,与他相对视。
他感到口唇开始发干,手脚有些冰冷。
“如果都尉一定要看,”张苍诚恳地道,“也最好看后就把它忘掉。”
晚了,太晚了,他不可能忘掉这个人了。
因为这个东海君,就是沧海客。
丞相萧何对这个新任的治粟都尉很不满意。
这个年轻人乍得高位也不知道珍惜,成天一副懒洋洋提不起劲的样子。上朝三天两天迟到,廷议时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居然还会闭目假寐起来。
忍了几天,终于忍无可忍,萧何遂把这个年轻人召进相府,疾言厉色地训诫了一通。
韩信一言不发地听着,等萧何训完后,才慢吞吞地说了句:“丞相明示,属下到底有哪件公事办错了?”
“就你这态度能不出错?”萧何真火了,“好,我现在就找给你看!”
萧何怒气冲冲地翻开有关军粮的账册公文。找个差错还不容易?他自己就是吏掾出身,对公事上的积弊漏洞最清楚不过。
真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年轻人!
一小半翻下来,萧何吃惊地看了看韩信。
年轻人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剥着自己的指甲。
萧何低下头去,放慢了速度仔细往下看。
一遍看完,萧何惊呆了。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从头开始看。
这次他看得更慢了。
慢慢地,第二遍也看完了。
萧何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韩信。
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能把公事办得这么漂亮!汉军的军粮管理向来混乱,连素有经验的人都没弄好过。眼前这个一脸懒散之色的年轻人,才上任十多天,居然就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数据都精确异常,无可挑剔。他是怎么做到的?
韩信见萧何不语,便道:“如果丞相没有别的事情,属下就先告退了。”
“等一等,”萧何犹豫了一下,道,“你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谈。”
韩信淡淡一笑,依言坐下。
萧何疑疑惑惑地上下打量着韩信,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听夏侯婴说,你能将兵法倒背如流,是真的吗?”
韩信又是一笑。那天夏侯婴为了摸他的底,拿了书房里的所有兵书来考他,从《六韬》《司马法》到《孔子》《吴子》,甚至连颇为冷僻的《鬼谷子》都问过了,也没能难倒他,于是就激动得不得了,赶忙进宫荐贤。然而这样的测试是很可笑的,他从来未引以为荣过。
“为将之道,最重要的不在于熟读兵书,”他道,“而在于将兵法的原理灵活地运用于实战,以取得胜利。”
萧何闻言精神一振,肃容道:“嗯,请说得具体点。”
韩信道:“如今的为将者,能背出《孙武子十三篇》的也不在少数,可是有几个人有孙子那样的成就?说来说去,他们只是把兵法停留在口头上,一逢战场厮杀,还是只靠死拼硬打,根本不懂奇正虚实之用。”
萧何点头道:“是的,我也发现了这一点。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兵法有效,为什么会没人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