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龙泉宗(第8/9页)

星魂在饥肠辘辘的亡命途中,与其他师兄失散。在一次大雨中,一个趔趄,他跌倒在泥浆里,但是他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翻过身,仰面朝天,迎着大滴大滴的雨水,喘息着,声嘶力竭地把脑子里盘旋的那句话尖叫出来:“佛祖,你为何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为何?为何?是你不够慈悲,是你不够智慧,是你法力不够高强,还是你根本就不存在?”

雨骤然间停住了,速度之快,犹如被人关上了天上的水龙头。一道红光从高天之上直射下来,照在了躺在泥浆里的星魂身上。诧异中,轰鸣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澄澈无比,灵台一片空明。他再次感受到了第一次在龙泉寺听到钟声的感觉: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地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巅,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缓缓地,然而却是不可抗拒地,星魂找到了他要的答案。

后来,这被称为“暴雨中的顿悟”,被广为传颂。

07.

浩劫之前,佛教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围绕佛教各大寺庙,爆出一系列丑闻:通奸、贪贿、谋杀、忤逆……不但使佛教颜面扫地,更使得无数虔诚的信徒深受打击,转而投向别的宗教,有不少干脆就直接放弃了信仰。

许多有识之士认识到,佛教改革势在必行。然而大多“雷声大,雨点小”,面对强大的传统力量,最后无一不是偃旗息鼓。浩劫给了佛教重整山河的机会。星魂于浩劫结束的次年,回到龙泉寺,并提出佛教的两个回归:回归寺庙,回归本源。前者是对佛教中过于世俗化的部分进行约束,后者是对古老的佛经,进行重新翻译、重新解释和重新普及。两个回归,都意在重新获取民众对于佛教的信任。2030年12月,星魂将有识且有志之士召集到北京龙泉寺,共九九八十一人,闭门修行。十年之后,星魂打开寺门,宣告“龙泉宗”横空出世,一时举世皆惊。当时,全世界的宗教都在走下坡路,唯有龙泉宗独树一帜,蒸蒸日上。

若干年后,已经年迈清瘦但精神矍铄的星魂站在龙泉寺最高处,对着众人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宗教。当你们还在山间小路上艰难跋涉时,龙泉宗早已在丘峦之上、群山之巅等候你们,并随时准备向你们伸出援助之手。”

一轮红日在星魂身后冉冉升起,起初只是背景,只是轮廓,最后幻化为星魂周遭无限灿烂的佛光。

卢文钊发现,这时视角已经从第一人称悄无声息地切换为第三人称。他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而金色佛像端坐在莲台之上,笑吟吟地看着目瞪口呆的他。那笑容,并不像他。他长嘘了一口气。

“施主,感觉如何?”站在一旁的空竹法师问道。

“腿麻。”卢文钊仰面望着空竹,答道,“不习惯跪着。”

很久以后,卢文钊都惊讶并感谢于自己当时的回答。在一个人意乱情迷与走投无路之时(显然,现在的他正是处于这种状态),特别容易被蛊惑。而一句“腿麻”,就把空竹刻意营造的宗教氛围全部清除了。

“我是问星魂大法师。”空竹对卢文钊的回答显然不满意。

“很好,故事不错,特效尤其好,让人感同身受。”卢文钊答道,尽量掩饰对空竹不打招呼就强制附身的不满。只是一场戏而已。他对自己说,同时调整姿势,从跪着变为坐着,并开始理智而冷静地分析: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星魂的感受,比如星魂在滂沱大雨中的感受;还有一些感受,其实是我自己的,是共情分享系统诱发出来的,比如,当星魂吟诵《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时,我也跟着吟诵了,徐志摩的这篇文章我背诵过;星魂在夜空下眺望远处的城市灯火也是我经历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