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蚯蚓(第12/13页)

“鲁郁已经被拘留,对他的审判不日就要开庭。据说,肯定是20年的重刑。”

丈夫面颊的肌肉明显地悸动一下,没有说话。蔡玉茹悄悄观察着,心里有了底。现在是白天,在“这个”钱石佛的意识中,应该对鲁郁充满义愤的。但他并没有对“阴谋家应得的下场”鼓掌叫好,而是表现出了某种类似痛苦或茫然的表情。蔡玉茹继续说下去:

“老钱你不要为鲁郁太难过。据内幕消息说,他的刑期肯定要监外执行,执行期间还会继续担任工程指挥长。”

她一边小心地说着,一边悄悄观察丈夫的表情。告诉这些情况颇有些行险——“坏蛋”鲁郁将逃脱惩罚,还会担任原职,从而能继续祸害“沙漠蚯蚓”,丈夫(白天的他)得知后会不会大发雷霆?但凭着妻子的直觉,她决定告诉他。一句话,她不相信“夜里的他”此刻会完全睡死,一定也在侧耳倾听着这场交谈呢。分裂人格之所以能存在,是基于丈夫刻意维持的两者的隔绝状态。如果能把“另一个他”在白天激醒,让两者正面相遇,两个他就没有继续存在的逻辑基础了。这样干有点行险,但唯有挤破这包脓,丈夫的心灵才能真正安稳。

果然如她所料,丈夫并没有动怒,沉闷了许久,才(多少有点言不由衷)地咕哝道:

“我怎么会为他难过!这个浑蛋。”

蔡玉茹咬咬牙,按照既定计划继续狠挤这包脓:“据说——鲁郁杀死‘沙漠蚯蚓’是受一个隐身人的诱惑,那人给他发了很多匿名邮件,甚至还有科幻小说呢。不过科学界眼下已经达成共识,那个隐身人的担忧其实很正确,很有远见。”

她紧张地等着丈夫的反应。现在,她强使丈夫的两个人格劈面相逢了,结局会是怎样?是同归于尽,还是悄然弥合?她心中并无太大把握。丈夫迅速看她一眼,生气地说:

“我累了,我要去睡觉!”

随即转身离去,也把这个话题撂开了。

从此彻底撂开了。他不再过问鲁郁的事,不再为自己的“沙漠蚯蚓”担心。夜里也再不梦游,不去电脑上鼓捣,甚至把电脑的开机密码也彻底忘记了。他成了一个患健忘症的退休老人,浑浑噩噩地幸福着,安度晚年。母子俩对这个结局颇为欣喜,当然也有点后怕,有点心酸。不管怎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一年后,钱石佛安然去世。

此后20年中,犯人鲁郁继续指挥着他对“沙漠蚯蚓”的剿灭行动。他的行动很成功,更多的“沙漠蚯蚓”染上瘟疫,中止了生命活动。活化区域停止向外扩展,并逐渐凹陷。看来全歼它们指日可待。

这些低级的、无自主意识的、浑浑噩噩的硅基生命,当然意识不到面临的危险,更不会有哪一个会突然惊醒,振臂高呼,奋起反抗。但人类对“意识”这个概念的理解其实太狭隘,太浅薄,太自以为是。所有生物,包括最低等的生物,其进化都是随机的,没有目的,没有既定的方向。但众多的生物数量,加上漫长的进化时光,最终能让随机变异沿着“适应环境”的方向前进,使猎豹跑得更快,使老鹰的目光更锐利,使跳蚤的弹跳力更强,使人类的大脑皮层沟回更深……就像是各物种都有一个智慧的“种族之神”,在冥冥中为种群指引着正确的进化方向。群体的无意识,经过“数量”和“时间”的累积和倍乘,就产生了奇异的质变,变成了无影无形的种群智慧。它与人类最珍视的个体智慧虽然不在同一层面,不在同一维度,无法作横向比较,但最终的效果是一样的。

现在,在这些浑浑噩噩的硅虫之上,它的“种族之神”已经被疼痛惊醒,感受到它的大量子民(细胞)在非正常死亡。它知道自己到了生死关头,应该迅速变异以求生。于是它冷静地揣摩着形势,思考着,开始规划正确的进化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