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故事(第20/24页)

戈亮不在乎地说:“那不正好嘛,那就把儿子生下来呗。”

我纠正他:“你干吗老说儿子,也可能是女儿的。”

戈亮没有同我争,但并不改变他的提法:“我决定不走了,不返回300年后了,留在这儿,同你一块儿操持家庭,像一对鸟夫妻,每天飞出窝为黄口小儿找虫子。”

我想起一件事:“噢,我想咱们的儿子(我不自觉地受了他的影响)一定很聪明的。你想,300年的时空距离,一定有充分的远缘杂交优势。你说对不对?”

戈亮苦笑:“让他像你吧,可别像我这个废物。”

我恼火地说:“听着,你如果想留下来和我生活,就得收起他妈的这些自卑,活得像个男人。”

阿亮没有说话,搂紧我,当做他的道歉。忽然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个念头电光般闪过脑际。阿亮感觉到我的异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用热吻堵住他的嘴巴。再度缠绵后阿亮乏了,搂着我入睡。我不敢稍动,在暮色中大睁两眼,心中思潮翻滚。也许——这一切恰恰是大妈妈的阴谋?她巧借几个幼稚青年的跨时空杀人计划,把戈亮送到我的身边,让我们相爱,把一颗优良的种子种到我的子宫里,然后——由戈亮的儿子去完成那个使命,完成大妈妈所需要的科学突破。

让戈亮父子成为敌人,道义上的敌人。

我想自己是走火入魔了。这种想法太迂曲,太钻牛角尖,也会陷入“何为因何为果”这样逻辑上的悖论(大妈妈的阴谋成功前她是否存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不符合我的思维惯式,但我无法完全排除它。关键是我惧怕大妈妈的智力,她和我们的智慧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所以——也许她会变不可能为可能。

阿亮睡得很熟,像婴儿一样毫无心事。我怜悯地轻抚他的背部,决心不把我的疑问告诉他。如果他知道自己竟然成为大妈妈阴谋的执行者,一定会在自责和自我怀疑中发疯的。我要一生一世守住这个秘密,自己把十字架扛起来。

第二天我俩返回南都市我的家——应该是我们的家了。第一件事当然是到邻居家里接回灵灵。灵灵立起身来围着我们蹦,狂吠不止。那意思是我们竟然忍心把它一丢五天,实在不可原谅。我们用抚摸和美食安抚住它。看得出戈亮对灵灵的态度起了大变化,不再讨厌它了。

戈亮一连几天在沉思,还是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中,一只手捋着身边灵灵的脊毛。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怎样融入“现在”,怎样尽当爸的责任,可惜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生存技能。我笑着安慰:不着急的,不着急的,把蜜月度完再操心也不迟。

戈亮没等蜜月过完就出门了,我想他是去找工作,没有说破,也没有拦他。我很欣喜,做了丈夫(和准爸爸)的阿亮在一夜间长大了,成熟了,有了责任感。我没陪他出去,留在家里等大妈妈的电话,我估计该打来了,结果正如我所料。大妈妈问戈亮的情况,我说他的过敏性鼻炎犯了,很难受,不过这些天已经控制住。她歉然道:

“怪我没把他照看好。你知道,把2307年的抗过敏药还有衣服带回到2007年有技术上的困难。”

“不必担心了,我已经用21世纪的药物把病情控制住了。”

我本不想说出我对大妈妈的怀疑,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能管住舌头。也许(我冷笑着想)我说不说都是一回事,以大妈妈的智力,一定已经发明了读脑术,可以隔着300年的时空,清楚地读出我的思维。我说:

“大妈妈,有一个消息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同戈亮相爱了,并且很可能我已经受孕。可能是男孩,一个具有远缘杂交优势的天才,能够完成你所说的科学突破。我说得对吗,大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