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妻子之死(第4/30页)
拉姆斯很感激索朗月替他编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含糊地说:“我并不是万能的上帝,怎么能纠正一个6500万人组成的社会呢。”
索朗月笑笑,不再探问了。实际上,早在上次杰克曼“告密”之前,弥海就向她讲过雷齐阿约的反常之处:这位拉姆斯好像与口传历史中的雷齐阿约不太符合,他对海豚人社会过于生疏,而且显然对海豚人有抵触,甚至可以说是敌意。但不管怎样,毕竟是他和女先祖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这一点口传历史上说得很清楚。可能他老了,脾气有点偏执,对海豚人社会的“怪诞之处”看不惯。女先祖一再嘱咐要善待他,可能就是因为了解他的脾性吧。
而且,奇怪的是,尽管对拉姆斯有一些腹诽,她还是很喜欢他,难以遏止地喜欢他。陆生人曾在几万年的时间中是地球的王者,而他做为王族的最后一位传人,身上有一种只可意会的王者之尊。虽然他已经落魄了,有浓厚的自卑感,但骨子里的自尊并没有减弱。看着他悄悄推行着可笑的“海人复兴大计”,索朗月又是可怜,又是敬佩――毕竟他忠实于自己的信仰,而且不惧艰难地推行着它。
也许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她和苏苏都喜欢理查德,而且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她说:“我已经休息好了,要下筏了。理查德,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奢望,你知道是什么吗?”
拉姆斯猜出她话中所指,比较尴尬,笑着不做声。索朗月说:“我的奢望是:什么时候你能亲亲我,而且真正不把我当成异类,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句非常直率的话让拉姆斯面红耳赤,索朗月促狭地大笑着,借着打上筏的浪头用力一跃,回到海里。
木筏已经行进7天,走完了西风漂流,开始转入秘鲁海流,行进方向也由正东改为北偏西。这几天已经换了8拨纤夫,有热带斑点海豚、真海豚、瓶鼻海豚和糙鼻海豚,个个都骄捷剽悍,是百中选一的好手。其实,单是遍布各海域的飞旋海豚就足以完成这次旅程,但其它几个族群一定要参加,要为雷齐阿约出一份力,甚至一些未做智力提升的海豚族也报了名。
下班的海豚人仍然常常遭受鲨鱼的袭击,但木筏上的人已经接到低频声波传来的消息,说这些袭击并不成功,因为这些海豚人都是百中选一的游泳好手,足以对付鲨鱼的。几次袭击中只是偶尔有人遇难。这个喜讯让拉姆斯松了口气。
在这些换班的海豚人中,拉姆斯发现了一个有意义的现象:木筏已经行进近2000海里了,但所有的海豚人都是同样的口音,看来海豚人社会中没有方言。细想想这也很正常。海豚人在海里能自由迁徙,足迹遍布四大洋。再加上遍布全球的低频音波通讯网,使全球的海豚人形成了一个整体,自然不会形成孤立的方言土语了。海豚人社会中也没有国别,没有国境线。反思一下人类社会,一万年的文明史只落了一个徒有虚名的联合国,要想彻底消灭国界,恐怕还要一万年吧。
说到底,这得益于海豚人没有历史包袱。曾有一位历史学家论述,为什么美国在开国之初就能制定出大宪章,保证了美国沿着一个相对正确的道路发展?那也是因为没有历史包袱。美国是个移民国家,而移民们一般都是权威的反叛者。相对而言,海豚社会是一张更干净的白纸,可以由着覃良笛在上面设计蓝图。
晚上,哗哗的海浪声伴着吱吱嘎嘎的绳索磨擦声。透过木屋板壁的缝隙观察四方低垂的天穹,时间和空间都像是永恒的。在这片蛮荒的天地里,拉姆斯有暇安静地思考一些问题,对海豚人社会和陆生人社会做一个对比。海豚人社会中有很多好东西:没有国家,没有战争,没有性别的禁忌,没有卖淫和强奸,没有吸毒。但最使拉姆斯感到震撼的一点,是他们自觉地接受外在力量的制约,不追求做最强者。他们其实完全有力量抛掉这些制约的。再想想人类,恰恰是在这方面走了一条邪路,无论是族群之间、人与动物之间、人与疾病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们一直孜孜求取绝对的主宰。一万年来,没有一个哲人真正看破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