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上帝的诱饵(第2/33页)

男人低声说:“妈你别说了,丢人。”

许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而且刹那间心有所动——想起了张上帝。张上帝曾说过一种非常异端的观点,与那位狠心的孩子妈颇为类似。他说上帝主管着大千世界,但上帝的道德规范常常不符合现代人所珍视的人道主义,倒是更像古希腊时代的斯巴达人。斯巴达人生下孩子就丢在山沟里,几天后再去看,能活下来的证明生命力顽强,抱回去继续抚养,死了就喂野兽。正因为这种比自然选择更残忍的人工选择,所以斯巴达民族的体质极为优秀,其军队令人闻风丧胆。张上帝说现在不行啦,现在无论什么遗传病都要尽力救治,直到医学无能为力时才作罢。于是大量的社会财富被用于矫正上帝的工作疏忽。而且更糟糕的是,这样还会留下危险的隐患:让不良基因躲过自然选择,传给千秋万代。其实完全可以用远为简便的办法去解决——再生一个,仅仅耗费一颗精子和卵子而已。

记得张上帝这段话激起了学生们的同忾。他们都是明天的医生啊,救死扶伤是他们的天职啊。对着医生说这些话,不是指着和尚骂驴秃吗。课堂里义愤填膺,一片喧嚷,张上帝断喝一声:

“不要喧哗!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说,这些遗传病甚至可能并不是上帝的疏忽,而是有意为之。生物进化中时时存在着“自限”,比如体细胞在长到与周围的细胞接触时,就会按照“接触抑制指令”而停止生长;生物体内的细胞分裂到一定次数就会死亡;北欧旅鼠在族群增值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大批跳海自杀。人类中有不能繁衍后代的同性恋,有先天性心脏病,有婴儿猝死症,谁说这不是上帝为人类设的自限?所以,医生的救助行为其实是逆天而行。张上帝对课堂中喧嚷的学生们嬉笑怒骂:

“你们穷吆喝什么?一群黄口小儿,胎毛还没褪净呢。别说你们,就是把整个人类文明全算上,充其量也只有一万多年,而上帝他老人家已经150亿岁啦!你们谁敢吹牛,说你已经揣摸透上帝的用心?”

那堂课让同学更清楚了张上帝的狂悖。这会儿面对这对不幸的母子,许剑想,也许再生一个健康孩子真的是更好的选择。当然这种想法与医生的职业道德相悖,但如果救助这个病孩,其实也是掐断了另一个健康孩子的出生可能,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残忍么?宇宙的规则太繁杂了,人类其实永远处于两难境地……病孩的爹轻声喊:

“许医生?许医生?”

许剑回过神来,自嘲道:走神了,我走神了。病孩的爹说:“许医生,没事俺们就走了?”

“你们走吧,如果决定做手术可以来找我。知道你们家境比较难,我给市中心医院的朋友交待一声,让他们尽量压低手术费。”

母子俩抱上病孩,千恩万谢地走了。

星期一病人较多,他一直工作到10点才出去解手。在楼道上碰见大厂焦副厂长和医院曹院长正陪着一帮人巡查。中心人物是一个高个子,穿着挺刮得体的警服,肩上是一级警督的三星徽章。气势轩昂,其侧影既熟悉又陌生。他正在向随行者作指示,不时用手势来强调语气,随行人毕恭毕敬地不断点头。许剑认出这是仝宁,市公安局局长。他对仝宁非常熟悉的,20几年前有一段时间两人曾形影不离,今天听说公安局大领导来视察,他已经想到可能是仝宁了。但看着那个侧影,他却无法排除心中的陌生感,是为什么呢……对,是因为“这一个”仝宁的阳刚之气。

当年仝宁也很阳刚的,十七八岁就长到一米八,宽肩膀,肌肉发达,走起路来咚咚响。但非常奇怪,那时仝宁身上也有一股女人味,这种女人味与他的阳刚非常矛盾地共处一体。他走路时臀部的摆动像女人;小手绢叠得整整齐齐,喷上香水;穿的白背心总是白得耀眼。而且他向来是自己洗衣服,这在中学男生中并不多见。有一个细节许剑记得很清楚,仝宁每次洗完内裤,总要放在鼻尖上仔细闻,看是否真的洗干净了。那时仝宁麾下有很多男性小郎当,而且大都知道仝哥这个怪癖,每当仝宁洗衣服时,他们就躲在旁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