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翅老人(第3/3页)
这房子的主人没什么可抱怨的。靠着卖票赚来的钱,他们盖起了一幢两层的楼房,阳台花园一应俱全,门口砌了高高的台阶,冬天再也不会有螃蟹爬进来,窗户都装了铁栏杆,天使们不可能钻进来。佩拉约还在村子附近建了个养兔场,永远辞去了村警这个倒霉营生;埃莉森达给自己买了一双绸缎高跟鞋,还买了一大堆五光十色的丝绸衣裳,在那个年代,只有最令人羡慕的阔太太们在星期天才会穿这些。唯有鸡窝再也无人关注。有时候他们也会用臭药水把鸡窝冲洗一番,或是拿没药将里面熏一熏,并不是为了向天使表达敬意,而是为了去除粪臭,那臭味像幽灵一样在每个角落里游荡,新房子也被弄得像旧房子了。一开始,孩子学走路的时候,他们还十分小心,不让孩子离鸡窝太近。到后来,他们慢慢淡忘了恐惧,对这种气味也习以为常了,孩子在开始换牙之前常常钻进鸡窝里玩耍,鸡窝的铁丝网早已朽烂,一片一片脱落下来。天使对孩子并不比对其他人更和颜悦色,但能温顺地忍受孩子最天才的恶作剧,像一条无精打采的狗。他们俩同时感染了水痘。给孩子看病的医生没能克制住诱惑,用听诊器给天使也听了听,结果在心脏里听到呼呼的声音,在肾脏里听到许多杂音,他还活着简直不可思议。医生认为最神奇的是,他那对翅膀长得十分合理,在完全是人的肌体上显得那么自然,让人觉得别的人没长翅膀反倒难以理解。
后来,孩子去上学了,天长日久,日晒雨淋,鸡窝早已变得破烂不堪。天使拖着身子爬到这里,爬到那里,像只没有主人的垂死的动物。刚用扫帚把他从卧室里赶出去,转眼他就又出现在厨房里。他似乎能同时出现在好几个地方,人们开始想,这家伙是不是会分身术呀,能在房子里每个地方都复制出一个自己来,埃莉森达终于失去了耐心,她失态地大叫,说住在这个到处都是天使的地狱里简直是种厄运。天使几乎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昏花的老眼变得十分浑浊,挪动的时候经常撞到柱子,翅膀上只剩下最后几根光秃秃的羽毛杆。佩拉约扔了块毯子给他,又发了善心让他在畜棚过夜,这时他们才发现他整夜都在发高烧说胡话,那些话很像是古挪威语。他们感到吃惊,这很难得,因为他们想到,他快死了,就连那个无所不知的女邻居也没告诉过他们,该拿死掉的天使怎么办。
然而,天使不但度过了难挨的冬天,到了太阳开始露面的日子,他甚至好了起来。一连好多天,他躺在院子尽头一个谁也看不到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到了十二月初,他的两只翅膀上长出了羽毛,又大又硬,就是那种又老又丑的大鸟的羽毛,倒像是又遭遇了一场横祸。但他肯定知道这些变化的原因,因为他非常小心不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变化,不让人听见自己偶尔在星光下唱水手的歌。一天上午,埃莉森达正在厨房里切洋葱准备做午饭,一阵风从海上吹了进来。她从窗户探出头去,吃惊地看见天使试图飞起来。他动作笨拙,趾甲在菜园里刨出了一道深沟,难看的翅膀在阳光中滑行,在空气里找不到依托,差点儿撞翻畜棚。但他终究飞了起来。看见他越过了最后几幢房屋,不顾一切地扇动着他那对老兀鹫般的大翅膀,不让自己掉下来,埃莉森达松了口气,为她自己,也为天使。她就这样看着他,直到切完了洋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她生活中的累赘,而变成了海平面上一个令人遐想的点。
一九六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