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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稍晚,我的元气恢复了,不再那么消沉。即使发现与我谈话的录音带经销商根本不是自己要找的穆罕默德,话匣子还是关不了,主题从他顺利的经商历程,跳到将告一段落的雨季,以及在上一个小镇体会到的哀伤气息。一阵哀痛愁苦的火车汽笛声响起时,我开始焦躁不安。我得马上离开这个连名字也不记得的小镇,重新搭上巴士,投入天鹅绒般的柔和夜色中。
我朝巴士站走去,汽笛声就是自这个车站传来。从一辆停在路旁的自行车后照镜中,我看见自己的身影。这就是我的面容,身藏一把枪,穿着新的紫色外套,那个商人要送给妙医师的舍奇索夫手表躺在口袋里,双腿套着蓝色牛仔裤,笨拙的双手及奔忙的步伐在镜中一览无遗。街道旁的商店与窗户一一倒退消失,夜色中我只看见一座马戏团的帐篷,入口上方有一张天使的图片。这张天使图是波斯细密画与某个国内电影明星的综合体,但仍令我心脏怦怦跳。不只因为这个跷课的学生抽着烟,光看他鬼祟进入马戏团帐篷的样子就够瞧了。
我买了票,进了帐篷。帐篷里充斥一股霉味、汗臭,还有泥巴味。我坐下来,打定主意暂时不问俗务,休息片刻。然后我干脆开始和其他人一起干等,其中有一票胆大包天、没回部队报到的义务役大兵,还有心情郁卒出外消磨时间的人、老人家,另外有两个小孩和家人,看样子是跑错地方了。这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马戏团表演,似乎不太一样;没有精彩的高空飞人秋千,没有骑自行车的熊,甚至连变戏法的本土玩意儿也付之阙如。有个男人拉下一块灰布,把它变成一架收音机,然后让它浮在空中;收音机实体消失,化成串串音符,只听见〈土耳其进行曲〉的乐声。唱歌的年轻女子的现身,以凄怆的歌声演唱第二首歌曲之后,下台离去。观众的门票上标有号码,有人告诉大家可能有摸彩活动,所以大伙儿都很有耐心地坐着等候。
之前表演歌唱的女郎再度现身,这回她扮成了天使,在眼角画上眼线,双眼看起来歪歪斜斜。她身穿一套端庄的两件式泳装,和我母亲在苏芮亚海滩穿的是同一款。她的颈上围着一块奇怪的布料,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条怪围巾,后来看清楚才发现,原来缠在她脖子上的是一条蛇,蛇的首尾垂挂在她娇嫩的肩头。我是不是见着了未曾看过的非凡光线?或者,只是因为我一直期待亲眼目睹这道光的关系?抑或,这一切只是出自我的想像?我庆幸自己置身帐篷中,与身边大约二十五个人一起看天使和蛇表演;我想,自己就要热泪盈眶了。
当那位女郎开始对蛇说话,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时候,人会冷不防地想起似乎被遗忘许久的记忆,而你不免心生疑惑,怎么会是这个时刻突然记起旧事,于是思绪百转千回,苦恼不已;我就曾有类似的感触。但如今对我而言,平静的感受胜过困惑。有一次,父亲与我去拜访雷夫奇叔叔。“只要有火车经过,我可以到处为家,即使身处世界尽头,或在特快车不停的小村落也无所谓。”他曾这么告诉我们:“如果入睡前没有听汽笛的声音,这种日子我不敢想像要怎么过。”我能够很自在地想像自己和这群人在这个小镇度过余生,因为从麻木不仁中重拾的祥和心灵,是无上的珍宝。当我看见天使亲切地对蛇说话,平静安宁的感觉,充盈我的脑海。
灯光熄灭了片刻,天使退下舞台。当灯光再度点亮,团方宣布将有十分钟中场休息时间。我打算和这些愿意与之终生相伴的村人,一块儿去外头转转。
才刚穿过木椅,我便看见一个人坐在舞台前方第三排或第四排的位子上。所谓的舞台,充其量不过是地上一片隆起的区块。那个人正在读《华伦巴格邮报》,我的心开始狂跳。他,就是那个穆罕默德,嘉娜的爱人,被认定已过世的妙医师爱子;他交叉着双腿,浑身散发我渴望而不可及的安详气质。他只顾着看报纸,对周遭的世界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