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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儿子非常聪明,事实上,应该说才华洋溢。他下仅四岁半就开始看书,而且会拼字,即使报纸倒着拿也看得懂;他发明小朋友玩的游戏,自己制定规则;他下棋赢过老爸;只要读过几遍,他就能把一首长达三节的诗一字不漏背下来。我知道,这些小故事只会发生在一个棋艺不精又痛失爱子的父亲身上,但还是依言听着。当他告诉我当年和纳希特骑马的往事,我也想像自己和他们一块儿骑马;当他谈到中学时代纳希特对宗教仪式多么虔诚,我想像自己斋戒月期间和老祖母在黯淡的夜里起床,以便在破晓至黄昏的禁食时段来临前先吃点东西。根据纳希特父亲的说法,面临周遭贫困、无知及愚蠢的环境时,我的反应和他一样,感到痛苦和愤怒;没错,我也是这样!听着妙医师说话,我想到自己这个年轻人,除了天资不够聪颖,我的内心深处和纳希特非常相像。没错,聚会中当别人只顾抽烟、喝酒,忙着讲笑话吸引他人短暂注意时,纳希特会退到角落,陷入感性的沉思,正经八百的眼神因而变得温柔。是的,他会凭着直觉,在不起眼的人身上发现他们最意想不到的优点,并鼓起勇气和他们交朋友,例如中学门房的儿子或戏院里每次都把胶卷搞混的蠢蛋放映师。然而,这些特殊友情并不表示他离弃了原有的世界;毕竟,每个人都想成为他的朋友、好哥儿们或是伙伴。他个性诚恳,外貌英俊潇洒,对长辈尊敬有加,对小辈……。
我不停想着嘉娜。在她面前,我就像一台定在同一频道的电视机,但现在我想着她坐在一张不同的座椅上,或许因为我正在不同的光线下检视自己。
“然后,他突然开始跟我作对,”我们攀上山丘顶端时,妙医师说:“因为他读了某本书。”
丘顶的丝柏在凉爽的微风中摆动,不过没有散发香气。越过丝柏的远方,有一大片外露的岩石和石块。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坟地,但当我们抵达那里,沿着这些细心修整的大石块步行时,妙医师解释说,这是塞尔柱时代的要塞废墟。他伸手指着横互前方的斜坡,那儿有一片生长着丝柏的深色山丘(这的确是个坟场)。满是金色麦穗的农地,还有一个被积雨云覆盖、狂风呼呼吹的高地,以及整座村庄。妙医师说,这些地方加上要塞,现在均归他所有。
为什么一个年轻小伙子对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丝柏、白杨树、美好的苹果园、针叶树等等父亲供给他的食粮如此不层一顾?为什么他对店里能和上述食物完美搭配的琳琅满目商品置之不理?为什么一个年轻人会留书父亲,说永远不想再见到他,还告知不要派人追踪他?为何他想消失?妙医师的脸上不时露出某种特别的神情,我永远猜不透那个表情是想刺激我,还是像我一样的其他人,或是整个世界,抑或他只是一个闷闷不乐又渺小的人,一心想与全世界断绝关系。“整件事都是阴谋。”他说。这桩大阴谋针对他本人、他的思维模式、他奉献一生的产品,以及冲着攸关国家生死的每件事而来。
他要我仔细听接下来说的话。他要我一定必须保证,不会把他打算说的事当成某个僻居乡下小镇老头的胡言乱语,或是丧子之痛引发的天马行空幻想。我说,我很确定。我小心地聆听,不过因为想起他的儿子或嘉娜,思绪偶尔走神而听漏了一些。
他就物体的记忆提出一些讨论;仿佛谈论的是可触到的东西一般,他热烈、坚定地解说对藏于物体中的时间概念。他发现神奇、必然和诗意的时间概念的存在,它借由我们使用或接触一些简单的东西,如汤匙或剪刀这些物体,传达给我们,但大阴谋也在这个时候揭竿而起。更明确地说,大概就在这段时间,平凡的人行道被贩售乏味、无趣商品的无聊商家团圆包围。起初,他对贩售供某种炉子(就是有旋钮的什么来着)使用的罐装瓦斯的土耳其瓦斯公司,或者销售一种像人造雪一样白的冰箱的AEG公司都不以为意。但是,当小贩舍弃我们熟悉的美味优格霜淇淋,开始引进一种伯特品牌(Pert,妙医师的念法听起来活像“脏东西”(Dirt)的优格,或放弃传统的冰凉优格饮科,或樱桃露冰;另外,身穿开襟衬衫的驾驶人端坐在设备齐全、一尘不染的卡车上,带来一种拾人牙慧的变种可乐——卡车可乐(不过它很快便被正牌的可口可乐取代),而贩卖这种新商品的商人都是领带系得整整齐齐的殷实绅士时,由于一时的愚蠢冲动,他很想当经销商。妙医师希望拿到德国UHU胶水的经营权,而不是贩售我们这边由松脂制成的黏胶(UHU胶水有可爱的小猫头鹰商标,代表只要使用这种胶水,想黏任何东西都没问题);或者想销售取代我们传统黏土皂的玩意儿,比如丽仕香皂,它发出的香味和外盒一样污染环境。把这些商品摆进原本宁静的店铺后,—切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不但无法再分辨时间,也不知道今夕何夕。不只他一个人被这些无趣、平凡的物品搞得心烦意乱,连他的商品也跟着苦恼——很像被旁边鸟笼里聒噪麻雀吵得不得安宁的夜莺——因此,他放弃成为经销商的念头。他开始变得冷淡、漠不关心,只剩老头和苍蝇才会造访他的店铺。他只持续囤积那些老祖宗时代才使用的传统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