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3/6页)
我们这群有先见之明的生还者被人用担架送到镇上,像身边的温顺死者一样。我们一边试着保暖,免得在卡车车垫上受寒,—边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似乎告诉我们,保持冷静,仿佛我们都不够冷静似的;你看,我们多么善于等待时机。我躺在震动的卡车上,望着千变万化的云,以及那片隔离在我们与天鹅绒般夜幕之间不安的树林。我认为这是一场热闹、灯光黯淡的狂欢盛会,死者与生者紧紧相依,关在一起。这样的场景,和一部以新艺综合体[1]摄制的影片,真是绝配。在那部影片中,我那幽默、愉快的天使从天上降落人间,揭露我人生和心中的秘密;但是我从雷夫奇叔叔一个插画故事挪用的某个情节,却无法具体化。因此,我只能与大熊星座的北极星及∏符号相伴,数着漆黑的电线杆,以及从我们头顶越过的树枝。我心里出现一个想法,毕竟,这不是完美的时刻,因为缺了某些元素。然而,只要我体内蕴含新的灵魂,眼前就有新人生。我的口袋里有一大把钱,外面天空有星星,到底什么不见了?我想找出失去的元素。
是什么让一个人的人生不圆满?
绿眼珠的护士回答,是失去一条腿。她在我的膝盖缝了几针,叫我不要反抗。好吧,那你要不要嫁给我?小腿或脚没有骨折或割伤。好,你愿意和我做爱吗?我的前额也有一些恐怖的缝线。我痛得眼泪直流。我知道自己哪里搞错了;我应该集中精神,看见照料我的护士无名指上有戒指才对。她可能和在德国工作的某个人订了婚。我是一个新的人,但并非彻头彻尾全新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离开医院和昏昏欲睡的护士。
晨祷刚开始时,我抵达新光明饭店,向晚班柜台要了全旅馆最好的房间。我从房里满布灰尘的抽屉中,找出一份旧的《自由日报》[2]。自慰起来。周日版增刊的彩色照片,拍摄地点在伊斯坦堡一家位于尼尚坦石的餐馆,照片中每个女人都对着相机展露胴体,她们被阉割的猫及从米兰订购的家具一并入了镜。后来我便睡着了。
这个城镇叫西宁耶尔,我在这里停留了约六十个钟头,其中三十三个小时待在新光明饭店睡大觉。这地方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迷人。一,理发店:柜台有一块铝箔纸包装的OP牌刮胡皂。二,青少年阅览室:他们在牌桌上洗着纸浆做成的红心和黑桃老K,望着广场上的凯末尔雕像,那里还有许多苦恼的老头;从阅览室可以望见行经的牵引机和像我这样微跛的人,并观看不断播放的电视,眼睛盯着女人、足球选手、谋杀案、肥皂和吻戏。三,万宝路香烟招牌:除了香烟,还有旧的空手道卡带、模糊的色情片、国营乐透彩券及运动彩券、黄色小说、老鼠药;墙上有一幅月历,微笑的美女让我想起嘉哪。四,餐馆:豆子、肉丸;还能吃。五,邮局:我打电话回家,母亲无法理解,一直哭。六,西宁耶尔咖啡馆:我坐下来,再次愉悦地看着从那个幸运的车祸现场(十二人死亡!)顺手牵羊的《自由日报》新闻短讯。现在想起来,有个似乎是受雇杀手或卧底警察的三十多岁、四十出头的男人,像影子般跟在我后面,还从口袋拿出先力手表[3],开始作诗:
在疯狂诗篇中
若为了爱喝酒足以开脱
死是否符合同样定理
醉倒在酒国险境中
你如秃鹰般饥渴
他没有等我回应便走出咖啡馆,留下浓烈的OP牌刮胡皂气味。
每一回在急匆匆前往巴士站的路上,我总疑惑为什么每个宜人的小镇,一定有个微醺的疯子。我们性好饮酒、作诗的朋友,不会在镇上两座小客栈中的任何一间出没。嘉娜,在这个镇上,我开始感觉到,之前提过的那份让人兴奋的饥渴,已经如我爱你的心思一般深刻。想睡的司机,疲惫的公车,不修边幅的巴士服务员们!引领我,到那个我想前往的不知名国度吧!引我前去死亡之门,我没有意识到前额在流血,所以我可能已经变成别人了!这就是当时的心理状态。我离开名唤西宁耶尔的小镇,坐在玛吉鲁斯公司巴士的后排破烂长椅上,身上有几条缝线,口袋放着死去男子厚厚的皮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