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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风中轻飘的雪花犹豫不决地追寻其他雪花。每当一阵轻风徐来,将它们吹散,这些雪花便无法决定到底该飞向何方。有时候,偶尔一片雪花在空中飘荡一阵子,然后静止不动,接着像是改变心意有了动静,掉过头,开始慢慢飞向天空。我观察到许多落单的雪花在落入泥淖、公园、人行道或树林前,又回归空中。有人知道吗?有人注意过吗?
是否有人曾注意到,路口那个附属公园的三角形物体尖锐的顶部,直指向黎安德塔[3]?是否有人曾经注意,在终年的东风吹袭下,那排松树都整齐对称地倾向人行道,把小型巴士站围成一个八角形?望着人行道上手中拿着粉红色塑胶袋的那个男人,我怀疑是否有人知道,伊斯坦堡约半数的人拿塑胶袋。天使,无人知道你的真实身分,我怀疑在饥饿的狗儿和拾荒者留下的杂沓足迹中,在了无生气公园的灰白雪地上,是否有人见到你的脚印?雨天前我在人行道上的书报摊买了那本书,难道,眼前这一切,就是书中要揭露的秘密,以及等待印证的新世界吗?
我凭着情感而非眼力,在渐渐灰暗的光线及渐浓的雪意中,感受到同一条人行道上嘉娜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紫色外套;我不必动脑筋,也会把那件外套记在心里。她身边的穆罕默德穿着灰色外套,像个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恶灵般走在雪中。我有一股追上他们的冲动。
他们停在两天前书报摊摆设的位置讲话。嘉娜痛苦和倒退的姿势,加上他们夸大的肢体语言,摆明了两人不只是谈话而已。他们在争论,像一对非常习惯斗嘴吵架的老情人。
他们开始继续向前走,只停下来一次。我和他们保持一大段距离,但还是可以轻易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以及人行道上的人潮频频对其行注目礼判断,现在两人比之前争论得更凶。
这种情形没有持续太久。嘉娜转身跑向我所在的这栋建筑物,穆罕默德前往塔克辛之前,眼神都没有离开她。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这时候,我看到手里拿着粉红色塑胶袋的那个男人站在对街的萨热耶尔小型巴士站。我的眼睛只顾着那个穿紫色外套的优雅身影,完全没注意到有人穿越马路,但那名男子的举动透出端倪。就在人行道路缘不远处,那名男子从粉红色塑胶袋中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把枪。他瞄准穆罕默德,穆罕默德也看见了枪。
我先是当场看到穆罕默德中了一枪,身体颤抖着;接着我听见枪声,之后又听到第二声枪响,我想还有第三声。穆罕默德一个踉舱跌倒在地。那个男人把塑胶袋丢掉,走向公园。
嘉娜直扑向穆罕默德,步伐跌跌撞撞,像只小鸟。她没有听到枪声。一辆满载被雪覆盖的柳橙的卡车,轰隆隆地驶过十字路口。仿佛这世界又将重行运转。
我注意到小型巴士站有些骚动。穆罕默德爬了起来。丢掉塑胶袋跑掉的那个男人远远地跑下斜坡,逃往贝希克塔斯足球俱乐部的主场伊诺努体育场。他匆匆跳过公园的雪堆,像个取悦小孩的小丑忽左忽右跳来跳去,一路上还有几只好玩耍的狗儿跟在他后面。
我应该跑下楼去见嘉娜,告诉她事情的原委,但是我的眼神紧盯住摇摇晃晃、神情恍惚的穆罕默德。我注视了他多久?半晌,好一阵子,直到嘉娜在塔斯奇斯拉馆转弯,从我的视线消失。
我跑下楼,奔过一群便衣警察、学生和学校大楼管理员身旁。当我跑到大门口时,根本没见着嘉娜的影子。我很快跑上楼,还是看不到她。我跑到十字路口,依然没看到与刚才那一幕枪击案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穆罕默德不见了,用塑胶袋装枪的那个男人同样不知所踪。
在穆罕默德倒下的地点,积雪已融化成一片泥泞。一个头戴瓜皮小帽的两岁孩童和他时髦的迷人母亲,从一旁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