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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房间时,母亲喊我吃晚饭;我坐下来,仿佛对新环境不够熟稔,试着要说几句话。电视开着,我们面前是一盘盘煨马铃薯和碎肉、凉拌的炖韭菜、青蔬沙拉及苹果。母亲提起刚搬到对街的邻居,讲到我乖乖在家坐了大半天,整个下午都认真做功课,提到她上街购物、豪雨、电视晚间新闻和播报员。我爱母亲;她是一个温柔、优雅、富同情心的美丽女士,想到自己读了一本让我就此远离她的天地的书,我感到内疚。

我推想,如果那本书是为每个人而写,那么人世间的生活可能不会再以如此缓慢悠然的步调前进。但换个角度,这位理性的工科学生也就不会认定那本书是特别为他所写。然而,若它并非针对我一个人而写,外面的世界为何还是与过去相同?我甚至害怕去想,那本书或许是一个单独为我打造的谜团。后来,母亲洗碗时我想帮忙,因为碰触她或许能让我从那个我投射自身的世界中,回到现实。

“甭费心,亲爱的,”她说:“我来就好。”

我看了一会儿电视。或许我能进入那个世界,不然就一脚踹进萤幕里。但这是我们家的电视,这部电视像某种照明设备,是家家户户的神祇。我穿上外套和外出鞋。

“我要出门。”我说。

“你几点回来?”母亲问:“要我等门吗?”

“不用,不然你又要看电视看到睡着。”

“你房间的灯关了没?”

我跨出门外,迈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童年领地。我走在街上,仿佛踏在某个奇怪国度的危险地带。十二月潮湿的空气微风般轻触我的脸庞,让我觉得,或许我已经穿过了旧有的世界,透入早已跨进的新世界;我想,应该快点穿过这些建构我人生的街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开始飞奔。

我沿着没有路灯的人行道快步行走,闪开笨重的垃圾桶、泥洼,看着新的世界随着跨出的步伐渐渐成形。我从小就熟知的法国梧桐和白杨树依然是相同的法国梧桐和白杨树,但它们与我的强烈联系及记忆都已经被剥夺了。我端详着这几株枯槁的树木,望着熟悉的两层楼房,以及那幢污秽的公寓建筑。从它还是灰泥坑开始,我就一路看着它,看它从架起屋顶到砌上砖瓦,到后来新玩伴搬进去,我们在这块地上一起玩耍。但这些过去的影像,并非生命中无法抹灭的片段,反而是我不记得曾拍过的相片:我认出那些暗影、点着灯的窗头,以及园中的树,还有入口处的文字,而这些我认得的物体却不能触动我的情感。我原有的世界就在四周,在对街,在这里,那里,到处都是;它是熟悉不过的杂货店窗户,是伊伦库伊车站广场的街灯,是果菜商那台还在烘焙面包与水果塔的烤箱。我的旧世界在手推车里,在那间叫作“人生”的糕饼铺中,在破烂的卡车、帆布,在人们一张张疲惫朦胧的脸上。我让那本书偷偷进驻心田,仿佛它是罪恶的化身。面对在城里夜灯下温柔闪烁的各种旧世界回忆,我硬下心肠抗拒。我想逃离这些熟悉的街道,想要抛开被雨水打湿的树木透出的悲伤气氛;我想远离反射在柏油路与雨水坑中、明晃晃高挂的杂货商及肉店的招牌和广告字体。一阵微风吹起,打落树上的小水滴,耳畔轰然作响。我作出结论,那本书一定是授予我的谜团。恐惧紧紧抓住了我,我想和别人说说话。

我在车站广场走向青年咖啡馆,一些邻居好友晚上还是会在那里碰头,打打牌,看足球,或只是过去晃晃。我于大学认识、在他老爸鞋店帮忙的朋友,还有另一个踢业余足球的邻居,坐在后头的桌子旁,正在电视萤幕闪烁的黑白光线照耀下聊天。他们面前有一份被太多人翻烂而四分五裂的报纸、两杯茶、香烟,还有从杂货店买来偷藏在一张椅子上的啤酒。我需要与人长谈,可能要谈好几个小时,但没过多久我便知道,不能找这两位仁兄。忧伤攫住了我,有一瞬间,泪水涌进眼里,但我傲慢地打起精神思索:我只会把自己的灵魂赤裸裸地展示给经过严格挑选、已经身在那本书的世界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