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第15/18页)
光头叔叔是我。我想到出门前穿衣镜里的人像,瘦削的身体、下垂的两腮、红鼻子和滑稽的光头,过时的连帽衫,像个小丑。我微笑了。
正在撰写评论,网络忽然传来微微动荡,我不由睁开眼睛。太阳早已升起,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市政广场草坪的每一片草叶都挂着晶莹的露水珠。手拉手的手指聊天聚会成员围成不规则的圆环,像一堵沉默的墙,许多人在远远围观,晨跑的健身者、途径的上班族、记者与警察。他们显然有些迷茫,因为我们没有标语、口号,没有任何表示我们在抗议示威的知觉特征。
一辆警车停在广场边缘,排气筒冒着白烟,车门打开,走出几名警察。我认出打头的那一个,曾经登门造访的小个子警官,依然带着懒洋洋的表情,迈着松垮的步伐。他摸摸整齐的小胡子左右打量我们一群人,然后径直走到我面前。“先生,早上好。”他摘下大檐帽按在胸前。
我盯着他,没有答话。
“对不起,你们被捕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四辆黑色的、庞大的厢式警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市政广场,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涌出,举着警棍和盾牌逼近。围观人群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惊呼呐喊,没有人移动脚步,甚至没有任何人把目光投向步伐整齐的防暴警察。
我能从旁边人手心的汗液感觉紧张的情绪。第二话题数据包消失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以交换方式能够支持的最快速度在网络中传送。
“自由。”许多手指在许多掌心快速、坚定地写下。
“自由。”所有人睁开眼睛,闭紧嘴巴。
“自由。”我们用无声的最大音量对黑色的政府机器呐喊。
“黛西,我爱你。”我传出最后一条信息,然后被防暴警察野蛮地扑倒在地。网络分崩离析,我不知道信息能否传到黛西那里,她处在网络的什么位置?我不知道。今后能不能再见到她?我不知道。实际上,我从未真正见过她,但我感觉,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更了解她。
“别惹麻烦。”父亲高高在上地俯视我变形的脸。防暴警察试图将我的脸与草坪结为一体。
“去你的。”我吐出一口草腥味的口水。
11
我有十分钟的电话时间,我不想浪费,可除了瘦子和ROY之外,想不到还能打给谁。瘦子声音怪异地讲着牙买加的阿拉瓦语,ROY没有接电话。我放下听筒,发着呆。
“嗨,老爹,你在浪费所剩无几的生命。”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开口。
我无意识地拨了熟悉的号码。与往常一样,铃响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你好?”
“你好吗,妈妈?”我说。
“我很好。你呢?头痛还出现吗?”听筒里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对面的人坐下了。
“最近好多了。……他呢?”我说。
“你从不主动问起他。”母亲的声音有些诧异。
“唔。我想……”
“上个月他去世了。”母亲平静地说。
“哦,是吗?”
“是的。”
“那么有人照顾你吗?”
“你的姨妈陪着我,放心。”
“他的坟地……”
“在教区。距离你姐姐的很远。”
“那我就放心了。那么……周末快乐,妈妈。”
“当然。也祝你愉快。再见。”
“再见。”
听筒传来忙音。我揉搓右手的丑陋色斑,试图把那些画面从眼前抹去,酒气熏天的父亲、哭泣的姐姐、变得无动于衷的母亲,大学时代回家看到的画面,如今因生命的流逝显得不再那么沉重。“老爹,时间宝贵啊,滴答滴答。”排队的人指指手腕,模仿秒针跳动。我挂好听筒,转身离开。
午餐时我与一个红头发的家伙坐在一起,他的脸上刺着男人的名字,胳膊上花花绿绿,像穿着件夏威夷衫。“这家伙是个同性恋!别靠近他。别让他摸你的手。”与我分享房间的墨西哥人曾经告诫我,我想他是好意。我端着餐盘,挪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