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情(第2/4页)

“死了五年了。”安娜轻声说着,眼皮一抬一落,好像要讲一个长长的故事,其内容已烂熟于心,她想要娓娓述来,然后将节奏加快再加快,直到故事依赖本身的惯性就能驱使她讲下去,讲得双眼圆睁,眉飞色舞。而此时她讲得很慢,叙述中仅有一丝热情。“五年前,这人沿着一条街道前行,他知道自己正走在多少个夜里走过的同一条街上。他步履不停,来到一个窨井盖边上,就是路中间那种有着华夫饼凸格的铁盖。他听到脚下传来河流的奔涌,就在金属井盖下方,冲向大海。”安娜伸出右手,“于是他缓缓弯腰,掀起下水道盖子,低头看着奔流的水沫与水流,想起自己想爱又不能爱的人,便旋身踏上了铁制维修梯,顺梯而下,直到万事皆空……”

“那女的呢?”朱丽叶问道,手上依旧忙活不停,“她又是几时死的?”

“这我不确定。她是新来的,现在刚死不久,但毕竟死了。美丽地凋零,优雅地死去。”安娜钦慕着脑海里她的形象,“死让女人真正地展现出美丽,而溺亡是其中顶级的凄美,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僵硬,秀发在水面荡漾,如同一缕轻烟。”她略一点头,面带笑意,“任世上全数的教养、礼仪与规训,也无法造就一个女人如此的体态,安闲、轻柔、飘逸、精致,宛若幻梦。”安娜比画着宽大粗糙的手,尽力描摹亡女是多么精致,多么飘逸,多么优雅。

“男人一直在等她,等了五年。而直到此刻,她才知晓他的所在。他们仅仅是躺在那儿,从现在起,将一直留在原地……到雨季,他们会活过来,但在旱季——有时持续数月——这漫长的时光,他们休养生息,躺在隐秘的小小住穴里,如同纸折成的水中花,干燥、紧实、皱瘪、安静。”

朱丽叶起身打开饭厅角落的又一盏小灯。“我希望你别再说这些了。”

安娜大笑。“别慌,让我告诉你好戏是怎么开场的,他们会怎么活过来。我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她向前伏下身子,双手捧膝,盯着街上的雨和下水道口,“他们在那儿,在那下头,干瘪又安静,头顶的天空电光游走,水滴洒落。”她一手将暗无光泽的头发往回拨,“起初整个上部世界只有小水珠,接着闪电雪亮,雷声滚滚,旱季结束,小水珠滚过天沟,越聚越大,滴入下水道,顺路卷走了口香糖包装纸和戏票,以及公交换乘凭证!”

“过来,离开那扇窗子,赶紧的。”

安娜用手比画了个方框,继续她的想象。“我完全清楚人行道下是什么样,那方方正正的大型地下水道,宽阔又空旷,在连续数周的旱季里除了阳光别无一物,每每说话都伴着回音。站在那下面,唯一能听到的只是汽车从头顶隆隆驶过,声音来自遥远的上方。整条下水道就像一根干枯空洞的骆驼骨,躺在沙漠里等待。”

她抬手一指,仿佛自己正在那下水道里等待。“现在,有一道细流淌到地上,就像外面世界里的什么东西受了伤,流血不止。有一点雷声传来!或者是卡车经过?”

此时她语速稍快,但仍然放松身体靠在窗前,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水往下渗,然后,别的空隙里也渐渐有水渗入,如同蜿蜒的小蛇,泛着烟棕色。然后它开始移动,与其他水流汇合,蛇群成长为一条大蟒,在铺满废纸的平坦地面上翻腾。四面八方各条街涌来的水流汇聚成一处,嘶嘶叫着,闪着亮光,盘绕起来。盘旋的水流来到我跟你说过的那两处干燥的小住穴。水位缓缓涨高,漫过男女两人身边,他们躺在那儿,好似纸折成的水中花。”

她缓缓扣紧双手,十指交织。

“水浸入他们的身体,首先抬起了女人的手,动作轻柔,那只手是她身上唯一有生命的部位。接着她举起手臂和一只脚,然后是头发……”她摸摸自己垂及肩膀的头发,“……松散铺开,像一朵绽放的水中花。她紧闭的眼睑是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