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琴声(第4/6页)
十一点半,在轻柔的钟声里,那位老人再次沿着长街而来,站在碧薇儿小姐的家门前。
“当然了!”魏德默先生自言自语道,“他其实是不想被别人看见,怕人们的流言飞语,所以昼伏夜出。瞧他急的,绕着房子不停地走来走去。”
他仔细聆听,外面果然又传来了一声声呼唤,就像蟋蟀在今年的最后一次鸣叫,又如橡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在秋风之中瑟缩。声音来自房前房后和每一扇飘窗之外——哦,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草地上肯定又会出现无数个脚印吧。
她到底在不在听这一声声呼唤呢?
安儿,安儿,啊,安儿!他是这样呼唤的吗?安儿,你能听见我吗,安儿?——平常的晚归之人也是这样呼唤的吗?
想到这里,魏德默先生突然站了起来。
她会不会根本就没听见?他怎么能确定她的耳朵还好使呢?七十岁的人,耳朵里面都结蜘蛛网了吧。对于某些人来说,岁月就像一团团塞在耳朵里的暗灰色破棉烂絮,把他们生命中的一切都封堵得死气沉沉,到最后,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死寂。毕竟这三十年来,没有人和碧薇儿小姐说过一句话,充其量只是路过时开口打个招呼而已。如果她已经聋了,那会怎样呢?失聪的她此刻很可能正躺在冰冷的床上,就像一个小女孩在玩一个不知何时终结的独角游戏。她没听到有人在拍打着嘎嘎作响的窗户,没听到有人隔着那扇刷了鳞片涂料的大门在呼唤,没听到有人踩着轻软的小草绕着她家转圈。妨碍她回答的可能并非自尊心,而是生理上的障碍!
在客厅里,魏德默先生轻轻地把电话的听筒摘下来,眼睛一直瞅着卧室门,确保他没有吵醒老婆。他对接线员说:“海伦吗?请给我接729号。”
“是你吗,魏德默先生?那么晚打电话给她?”
“没关系的。”
“好吧,可她不会接的,她从来都不接电话。我印象中,自从她安装电话以来,那么多年一次也没用过。”
电话响了六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海伦,请继续拨。”
电话铃响了十二下,魏德默先生汗流满面。突然,线路那一头有人接通了电话。
“碧薇儿小姐!”魏德默先生大声说,心中大石顿时落地,整个人几乎虚脱跌倒。“是碧薇儿小姐吗?”他随即压低声音,“我是魏德默,就是那个食杂店老板。”
她分明就在电话那一头,分明在屋子里,分明站在黑暗中——可是她始终不回答。魏德默先生隔着窗户看到她的房子依然没有亮灯,可见她并不需要开灯就能找到电话。
“碧薇儿小姐,你听到了吗?”他问道。
只有沉默。
“碧薇儿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道。
咔嗒。
“我想请你打开前门看一眼。”他说道。
“她已经挂断了。”海伦说,“要我再拨一次吗?”
“不用了,谢谢。”他把听筒挂回去了。
碧薇儿小姐的房子在日出日落中沉默依旧。在马路对面的食杂店里,魏德默先生不住地想:她是个笨蛋!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笨蛋!她不懂得亡羊补牢的道理。其实,若能执子之手,哪怕那双手又老又皱,也总胜于自己孤独终老啊!他走遍了天涯海角,看样子始终是漂泊无定,不曾为谁停歇。他和有些男人一样,发疯似的追逐新鲜的风光和景致,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永不休止。当他年纪大了,蓦然回首,发现自己那么多年来竟然一无所获,记忆中只有一段段镜花水月似的旅途,而他踏足的大小城镇只不过是一个个虚假的电影布景。他就像坐在一辆缓缓行驶的午夜列车上,看着车外一扇扇灯火通明的玻璃橱窗,旅途中遇过的人只是橱窗里面的一座座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