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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揿下标有门牌号的对讲按钮,没人回答。肮脏的平板玻璃门里,暗沉沉的门厅空空荡荡。这种地方,你进去了要自己开灯;但每次不等电梯开门,灯就会自己熄灭,留下你闻着消毒水和疲惫的空气默默等待。她再次揿下按钮。“阿兰?”没人回答。

她试着开门。门没锁。门厅里没有人。废弃摄像头的死鱼眼隔了一层灰尘盯着她。下午稀薄的光线从背后的混凝土荒原渗透进来。鞋跟咔哒咔哒敲打棕色瓷砖,她走到电梯间,揿下写着22的按钮。空洞的砰然一声,金属摩擦的呻吟声,一台电梯开始下降。电梯门上的塑料指示灯仍旧熄灭。电梯停下,发出一声叹息和渐渐消散的尖细呻吟。“亲爱的阿兰,你真是每况愈下。这地方烂透了,说真的。”电梯门打开,里面是一团黑暗,她在意大利拎包下寻找布鲁塞尔手包的翻盖。她摸出自从第一次在巴黎漫步就始终带着的绿色铁皮小手电,手电的前端刻着翁德尔电池的狮头商标。走进巴黎的电梯,你可能撞见任何东西:劫匪的手臂,热气腾腾的新鲜狗屎……

微弱灯光照亮的是银色钢缆——上过油,闪闪发亮,在空荡荡的电梯井里缓缓摇摆——她右脚的脚趾已经越过了瓷砖地的金属包边之外几厘米;她不由在惊恐中将光束指向下方——在两层楼以下看见了轿厢堆满垃圾的顶部。光束在电梯上逗留了几秒钟,她看清的细节多得惊人。她想到了微型潜艇驶下海底高峰的悬崖,脆弱的钢缆在静置了几百年的淤泥中颤动:积累多年的煤烟颗粒犹如松软的毛皮,一团干枯的灰色东西是个用过的安全套,反射的几点亮光是锡箔纸的碎片,糖尿病患者注射器的灰色管体和白色活塞……她紧紧地抓住电梯门,指关节攥得发痛。她慢慢将重心向后移,远离那个深坑。再退一步,她关掉手电筒。

“真该死,”她说,“我的天。”

她找到楼梯门,重新点亮手电筒,开始爬楼梯。八层过后,麻木感开始消退,她全身颤抖,泪水冲掉了妆容。

她再次敲门。门是多层堆积的模压板,拙劣地模仿红木质地,在走廊的单条生物冷光灯照耀下,彩印纹理只是勉强可见。“该死的,阿兰?阿兰!”门上的猫眼镜片像是对准她的小望远镜,却始终是一圈空白。走廊里很难闻,合成纤维的地毯保存着人们做饭的气味。

她试着开门,门把手能转动,廉价的黄铜门把手油腻腻、冷冰冰,那一包钱突然变得沉重,背带陷入她的肩膀。门一推就开。一小块橙色地毯,有着不规则的肉色方块花纹,积累了几十年的尘土,数以千计的房客和访客踩出一条清晰的小径……

“阿兰?”黑色法国烟草的气味,甚至有点让她安心……

她看见了他,银色的光线还是那么稀薄,方形的窗户之外,惨白的落雨天空衬着其他毫无特征的高楼,他蜷缩着躺在那块难看的橙色地毯上,姿势像个孩子,脊骨在深绿色拉绒夹克下拉成一个问号,左手张开盖住耳朵,白色的手指,指甲根微微泛着蓝色。

玛丽跪下,去摸他的脖子。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窗外,全世界所有的雨水在滑落,永不停歇。抱住他的头,分开双腿,搂住他,晃动,摇摆,愚蠢的可怜的动物的哀哭,充满了贫瘠的四方房间……过了一段时间,她感觉手掌下有个尖锐的东西,一段非常细非常硬的不锈钢细丝从他耳朵里戳出来,夹在他冰冷的手指之间。

丑陋,难堪,不该这么死去;愤怒使得她站起身,双手仿佛鸟爪。她查看他死去的这个寂静房间。除了他破旧的公文包,这里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打开公文包,她看见两个干干净净的新活页笔记本、一本还没读过但正走红的小说、一盒木杆火柴和半包高卢香烟。布朗斯的皮面记事本没了。她拍了一遍他的夹克,将手指伸进衣袋,但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