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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你看,”黑人用湿润的白纱布擦掉最后一团棕色浆液,“没那么可怕了,对吧?”
他以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一天两次”的公寓。首先,他没想象过自己会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房间,轮椅是从圣玛丽妇产科医院偷的,医院名称和序列码用激光刻在左扶手的哑光铬合金表面上。推轮椅的女人无疑完全符合他的某个性幻想;她叫杰姬,是他在利昂那儿见过的两个姑娘之一,也是——他已经明白了——两个天使之一。轮椅无声无息滑过铺满狭窄门厅的粗糙灰色地毯,杰姬帽子上的金色垂饰欢快地叮当作响。
其次,他完全没想到“一天两次”的公寓会这么宽敞,更不可能想到房间里会种满树木。
老派,也就是刚才的医生,他仔细解释过他不是医生,只是“有时候拉别人一把”,他坐在一张撕破的酒吧高脚凳上,身穿临时拼凑的手术行头,剥掉血淋淋的绿色手套,点燃一根薄荷香烟,严肃地告诫波比说接下来这一两个星期要千万小心。几分钟以后,杰姬和蕾亚(另一个天使)帮他换上皱皱巴巴的黑色睡衣——怎么看都是从廉价忍者影频里掏出来的——扶他回到轮椅上,走向位于这幢生态建筑核心的中央电梯组。多亏了老派给他的另外三块真皮贴——其中之一含有两千微克的内啡肽类似物——波比精神抖擞,感觉不到痛楚。
“我的东西在哪儿?”波比问,他们推着他走进一条走廊,几十年翻新时添加的风管和水管让走廊窄得有些危险。“我的衣服、操控台还有其他东西呢?”
“你的衣服,宝贝儿,塞在塑料袋里,等着被老派扔进垃圾箱。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老派只能从你身上把衣服剪下来,而且就算不剪就已经是血淋淋的破布了。如果操控台在衣服的背囊里,那我得说肯定被砍了你的小子拿走了。险些顺便要了你的小命。还有你个小傻逼,你毁了我的莎莉・斯坦利衬衫。”蕾亚天使似乎不怎么友善。
“哦。”波比说,他们转过一个弯,“好。呃,你们有没有在那儿找到一把螺丝刀,或者信用芯片?”
“没有芯片,宝贝儿。你说的螺丝刀是不是手柄里藏了两百一十块新日元?那是我的新衬衫……”
“一天两次”看见波比并不怎么高兴。事实上,他就当根本没看见波比。他的视线穿过波比,落在杰姬和蕾亚身上,露齿一笑,满脸的紧张和缺乏睡眠。她们把波比推过去,近得足够让他看见“一天两次”的眼球有多么黄,在天花板任意垂下的粉紫色柔光灯照耀下,几乎像是橙色。“贱人们怎么这么慢?”脑件贩子问,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极度的疲惫和另外一种情绪,波比一时间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问老派,”杰姬说,傲慢地从轮椅背后出来,从“一天两次”当咖啡桌的大块木板上拿起一把中国香烟,“老派,他是完美主义者。”
“在兽医学校养成的习惯,”蕾亚为波比解释道,“只是他平时吸得太飘,谁也不肯让他给狗做手术……”
“那么,”“一天两次”说,视线总算落在波比身上,“你能活下来了。”他的眼神那么冰冷,那么疲倦但又严峻,完全不是平时咋咋呼呼的癫狂胡扯模样——波比曾以为那就是他的个性。波比只能垂下双眼,面颊发烧,盯着桌面。
木板有三米长,一米多宽,用几块木料捆扎在一起,木料比他的大腿还厚。以前肯定在水里泡过,波比心想,有几块地方还留着浮木那种泡白的光泽,就像记忆中多年前在大西洋城玩耍时旁边的那段原木。但泡水的时间肯定不长,台面上密密麻麻都是烛泪和酒渍,奇形怪状的印记彼此交叠汇成黑漆漆一片,还有几百个烟头留下的深色烫痕。台面上满满当当都是食物、垃圾和各种电子物件,像是街头小贩支起摊位销售硬件,然后突然决定去吃个午饭。吃掉一半的比萨(磷虾球,番茄酱,波比的胃里开始翻腾)旁边层层叠叠地摆着软件、脏兮兮的酒杯(烟头泡在紫色的红酒沉渣里)、搁着几排看上去放了很久的开胃小菜的粉色苯乙烯托盘、打开或没打开的罐装啤酒、出鞘的老式戈博战斗匕首放在一方抛光大理石上、至少三把手枪、估计两打外观神秘的控制器具——以前的波比看见这些牛仔用品肯定要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