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与崇高的吟游诗人(第5/7页)

“你们要把诗人卖给捡破烂的!”艾米丽的脸刷白,愤恨的眼泪在她眼中盈满,流下脸颊,“我恨你们!”她大吼,“我恨你,我恨装修工人。你们就像乌鸦,如果你们找到金子,就只会捡起来,藏在你们的老巢里,然后把其他所有的好东西都扔了,只为了帮自己节省空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拜托,梅瑞迪丝小姐,实际一点好吗……”当布兰登先生发现自己正在跟空气讲话时,他闭嘴了。艾米丽狂乱的脚步声与她古板的印花裙早已远去,消失在汽车队伍之外。

布兰登先生耸了耸肩。不过,耸肩归耸肩,他心里却无法不在意。他不断回想着多年以前,这个眼睛大而忧愁、笑容羞赧的瘦弱女孩来到电器用品展厅,向他应征工作的情景。他想,自己是多么精明地(如今,“精明”二字似乎也不足以正确地形容)命她担任助理馆长,那只是个没人要的挂名职位,因为薪水比大门看守人的还少,然后再把她骗去管理诗人大厅,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把时间花在更有趣的工作上。而他记得,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难以理解的改变攫住了她,她眼中的烦恼逐渐消褪,前进的步伐变快了,笑容也更加灿烂,尤其是在早晨的时候。

布兰登先生气恼地再度耸耸肩,却感觉肩膀如同铅块那般沉重。

诗人们被堆放在无人闻问的角落里,傍晚的阳光从地下室高处的窗户射进来,苍白地照耀着他们不动声色的脸庞。看到他们的时候,艾米丽哭了。

她花了些时间才找到阿尔弗雷德男爵,并将他拯救出来。她用一把二十世纪的废弃椅子撑起他,再找出另一把椅子坐下,好与他面对面。他用他的复制人眼睛凝视着她,神情几乎带着疑问。“塔克斯利大厅[52]。”她说。

“亲爱的伙伴们,让我留在这里一会儿,让我置身于尚未来临的清晨:

“留我在这里吧,当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就吹响军号——”

当他朗诵完《洛克斯利大厅》,艾米丽说:“念《阿瑟王之死》。”而在《阿瑟王之死》结束之后,她又说:“《食莲人》。”当他在朗诵时,她的心思拆成了两半,一半沉浸在诗歌里,另一半则烦恼着诗人的困境。

直到念到了《莫德》,艾米丽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也才开始明白,自己无法再看见阿尔弗雷德男爵了。此时,她抬头往窗外一瞥,发现天色已经昏暗。她警觉地站起身来,直直地往楼梯走去,摸黑找到了照明开关,接着走上一楼,将阿尔弗雷德男爵和他的《莫德》留在原地。博物馆一片漆黑,只剩门厅还留着一盏夜灯。

在夜灯的微弱光晕前,艾米丽踌躇了一下。很明显,没有人看到她走进地下室。而布兰登先生以为她已经回家,也就把博物馆交给了夜间值班人员,自己下班了。不过,夜间警卫在哪里?如果她想离开博物馆,就得先找到警卫,请他帮她开门。然而,她想要离开吗?

艾米丽思索着这个问题。她想到被他们可耻地堆放在地下室的诗人们,想到那些篡夺了原本属于诗人位置的闪亮汽车。在这个关键时刻,她想到大门旁边设置的一个小型展览,随即眼睛一亮。

那是一场古代消防员的展览,展示一个世纪前所使用的灭火设备,有化学灭火器、小型的钩子和救火梯、盘卷成圈的消防软管,还有一把斧头……就是这把斧头磨亮的刀锋上跳跃的光芒,吸引了艾米丽的注意力。

在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将要做什么的状态下,艾米丽走进了展览厅。她拾起斧头,掂了掂重量,发现这把斧头拿起来很省力。沉淀在她思绪中的那片迷雾消散了。她提着斧头,走进曾经通往诗人大厅的那条廊道。在黑暗中,她找到并打开了照明开关,刚安装好的荧光灯管像爆炸似的亮起来,严酷的光辉从上方往下照耀着二十世纪人类的艺术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