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第4/5页)
呼。一阵喘息潮湿地喷在后脖,卡里阿姆心头一颤,脚下一滑,连人带着襁褓滚下了山坡,消失在灌木深处。
在普世灾难面前,每一个无法逃避的生命,都会作出其自身特有的应激反应。无论这种反应是基于文化背景、社会阶层、生活经历或是个体性格,在此时此刻,却都是同样的悲怆而脆弱,亿万姿势各异的众生,超越了历史与道德的藩篱,共同指向一种最真切的存在。
这种存在,叫做宿命。
杰夫双手平摊,掌心朝上,背对人群,那是遥远的东方,圣城之所在。他口中念念有词,心底明白,一切将在今夜结束,但一切又将重新开始,在那神的国度。但为何此刻,他的思绪中竟然有一丝犹豫,复杂而微妙,回忆的碎片如风沙般在眼前翻滚不定。
不,主是对的,祂从不背信弃诺。
杰夫的唇边轻轻滑落一句话,那是曾在心中默念过千万遍的信仰证词。
“La ilaha illa Allah,Muhammadur rasoolu Allah.”[除了真主(安拉)之外,再无其它的主,而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先知)。]
訇。一阵灼热的白光如同闪电般亮起,伴随着亿万倍于惊雷的声响,人群如同脆弱的树叶向四周扑打粉碎,接着,大地颤抖,高楼大厦如同沙滩上的城堡,刹那间倾颓崩溃,繁华不再。
在最后一刻,杰夫·史密斯想起了他原本的名字,那个神圣不容亵渎的名字,瓦里德·艾尔—谢赫里。他再也不用以别人的名字活着了。
白光照亮了纽约城的最后一个夜晚。
在随后的数个月内,类似的白光将接连在美国境内各大城市亮起,接着是中东、两河流域、东欧、太平洋沿岸……混乱与恐惧的叠加,吞没了微弱的希望烛焰。
如同所有人类历史上的悲剧,天灾与人祸总是形影相随,一切人性的丑恶与制度的缺陷,在自然选择的放大镜下,暴露无遗。灾难面前,人类文明的沟壑并没有被填平,相反,却被仇恨撕裂得愈加深远。
瓦里德·艾尔—谢赫里不曾想到,他那无上的荣光,却换来了民族更为惨烈的牺牲。
也许,这就是宿命。
亿万年来静谧如是的月球,如同一部沉睡已久的机器,缓缓舒展生涩的发条,睁开深邃似海的眼睛,释放出慑人的巨能。月光,或者说,透过月面折射的阳光,已不再是人类记忆或者历史记载中那般,它不再温柔似水。
它蛮横地拨开人类大脑中的开关,让进化巨轮碾碎一切已经固化在人类记忆中的生活、情感以及行为方式,同时,将正常的历史进程摧毁殆尽。
晴子姑娘的黑色长发,在风中散乱如不知名的生物。
“看看我!看看我这双恶魔的眼睛,是不是觉得所谓的爱、信念、勇气都是一些可笑的字眼!你永远不会明白这种感觉,每天看到的,只是一个彻底混乱、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你甚至不知道今天和昨天,和之后的千千万天之间有什么区别!”
老人静静地站着,如一棵枯萎的樱木。
“知道吗,伊藤君。我是多么的羡慕你,羡慕你能享受着永恒的黑暗呢。”
伊藤贤三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听见,似乎玻璃窗被什么物体重重刮了一下,哗啦啦地震动着,窗外有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然后,便是远远落地的声响,像眼镜跌落地毯般,细微而沉闷。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在这250米高的密闭观景台上,却仍寒风凛凛。
伊藤君,已经有五十年没人这么叫过了吧。
伊藤贤三颤巍巍地扶着玻璃窗,站上了金属扶手,他摸到了锋利的缺口边缘,一股清新的空气吹拂着面庞。这充满了记忆的东京铁塔啊。
那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久违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