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得克萨斯电台(第2/4页)

佛罗里达唯一可爱的地方是毒品,很容易搞到,不但便宜,而且大部分是工业级的强度。她有时候想象那股漂白水的气味是一百万个加工作坊在制作什么难以想象的鸡尾酒毒品,无数小分子纷纷竖起可爱的小尾巴,热气腾腾地奔向命运和街头。

她拐下大街,走过一排无证食物摊。闻到香味,她的胃里开始咕咕叫,但她不信任街头食物,只要不是情非得已就不会碰,再说购物广场里有肯收现金的有证小店。有人在曾经是停车场的沥青地广场上吹小号,呜咽独奏的古巴音乐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射失真,垂死的音符被市场晨间的叽叽喳喳淹没。站在箱子上的街头传教人高举双臂,苍白而模糊的耶稣在半空中模仿这个姿势。投影设备藏在他脚下的巷子里,他背着破烂的尼龙背包,两个扬声器立在他的肩膀上,仿佛一对空白的合金头颅。传教人皱起眉头端详耶稣,调了调腰带上的某个开关。耶稣闪烁片刻,变成绿色消失。蒙娜哈哈大笑。男人的眼睛射出上帝的怒火,满是皱纹的面颊上有块肌肉开始抽搐。蒙娜向左转,钻进两个水果摊之间的缝隙,橙子和葡萄柚在伤痕累累的金属推车上垒成金字塔。

她走进一幢低矮而宽敞的楼房,这里的走道旁是比较固定的商户:出售鱼、包装食品和廉价家具用品的贩子,还有好些柜台供应几十种热餐。暗处比较凉快,也稍微安静一点。她找了个有六张空凳的馄饨摊,挑了一张凳子坐下。中国厨子用西班牙语和她交谈;她指了几下点菜。厨子用塑料碗盛汤馄饨给她,她用最小额的钞票付账,他找给她六个油腻腻的纸板代币。要是艾迪真打算离开,那她就没机会使用这些代币了;要是他们留在佛罗里达,吃馄饨反正易如反掌。她摇摇头。还是走吧,能走就走。她把黄色旧纸板从涂漆的三合板柜台上推回去。“你留着吧。”厨子把它们扫出视线,面无表情,嘴角叼着一根蓝色塑料牙签。

她从柜台上的玻璃杯里取出筷子,从碗里捞出一截方便面。厨子的瓶罐和炉子后面的过道里,一个西装男人盯着她。这个穿运动衬衫、戴太阳镜的西装男人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更显眼的是你们这种人的站姿——她心想。他们那种人的牙齿和发型他也有,但他留着络腮胡。他假装东张西望在购物,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估计自以为漫不经心的微笑。这个西装男人挺好看,连络腮胡和太阳镜都挡不住。但他的笑容并不好看;有点过于方正,能让你看见他的大部分牙齿。她在凳子上不安地动了动。卖淫是合法的,但前提是必须正规,要申请税务芯片,办理各种手续。她突然意识到口袋里装着现金。她假装低头端详柜台上贴着的塑封的食物经营许可证;再抬起头,他不见了。

她花了五十块买衣服。她兜了一遍四个商店的十八排衣物,整个商场只有这么多存货,终于下定决心。店主不喜欢她试那么多衣服,但她这辈子也没用过这么多的钱。买好衣服,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佛罗里达的阳光炙烤着人行道,她拎着两个塑料袋穿过停车场。塑料袋和衣服一样是二手货,一个印着一家银座鞋店的徽标,另一家推销阿根廷用再生磷虾模压的海味食物块。她在脑海里混合和配对今天买的东西,考虑不同的组合。

广场的另一侧,传教人扯开嗓门,慷慨激昂说得正起劲,像是打算先为唾沫横飞的狂暴讲演热身,然后再打开放大器,全息耶稣摇动裹着白袍的手臂,愤怒地指指点点:天空、购物广场,又是天空。被提——他说——被提的日子近了。

蒙娜随便找个路口拐进去,习惯成自然地避开疯狂的场面,发现自己走过一张张被阳光晒褪色的牌桌,桌上摊着廉价的印度拟感套件、二手卡带、插在浅蓝色泡沫塑料板上的五颜六色的尖头微件。一张桌子背后贴着安琪·米切尔的海报,蒙娜没见过这张海报,她停下脚步,饥渴地扫视着它,先看明星的衣物和妆容,然后尝试辨认拍照的背景。她不由自主地调整自己的表情,模仿海报上的安琪。不完全是咧嘴笑。算是半心半意的笑容,也许有点悲伤。蒙娜对安琪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因为她们俩挺像,嫖客有时候也这么说。就好像她是安琪的姐妹。只是蒙娜的鼻子翘得更尖,而安琪没有蒙娜颧骨上的那一抹雀斑。蒙娜的半个笑容逐渐扩散,她望着安琪,沐浴在海报的优美和留影房间的奢华之中。她猜想那是个城堡,多半就是安琪的居所,对,有很多人照顾她,为她做头发、挂衣服,因为你能看见墙壁是大块的岩石,镜框是实心的黄金,雕刻了树叶和天使。海报底端的文字大概能告诉她答案,但蒙娜不识字。不管怎么说,那儿肯定没有该死的蟑螂,这一点她非常确定,也没有艾迪。她低头看着拟感套件,考虑了一瞬间要不要花光剩下的钞票。不过转念一想,她的钱应该不够,再说这些拟感套件都很古老,有些比她的年纪还大。其中就有那个谁——塔丽什么的——蒙娜九岁的时候,她非常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