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法则(第6/16页)
索尔格听着身后这个都市人的说话声。那些声音并非总不带口音,但就是带着口音也是那么自信。他发现外面街道上孩子显得特别多,这也正是这里首先让人惊讶的地方。一个孩子走进店来,想买什么东西,但却没有。索尔格听见那孩子叹了一口气。这时,后面收银台边有人一边填着一张支票,一边大声与人交谈着,说出当天的日期,这时(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只有收音机里的音乐继续不紧不慢地响着,咖啡机的蒸汽仿佛在穿越日期)在咖啡店里,在普遍喘不上气的情况下,时间变得具有更加持久的效力(索尔格在一眨眼的瞬间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立在一片河流地区的上空),用一种暖融融的光波将屋子空间照得通亮。
这位目击者为此仅仅说了“世纪”和“和平时代”。他看到日历一页页落下,就像一部默片中那样。然而“时间女神”并未将这家突然间亮得像间大厅似的咖啡店从当天的日期中取出来,还有那些铁皮烟灰缸和糖瓶(它们成了珍贵器皿),而是相反,她将其与那些逝去的日子联在一起,直到这个空间(不再陌生,而是变得越来越像家)拥有了一个个世纪里所有那些继续有助于人类迈向某种可能的发明、发现、声音、画卷和形态。
一种共同的呼吸攫取了所有在场的人。光变成了物质,现时变成了历史;为了在其逃逸之前让目睹之事具有法律上的确定效力,索尔格起初在痛苦的抽搐中(就没有语言能够描述这一时刻),后来平静和客观了。他要记录下所看到的一切,使之具有法律效应,免得它又化为乌有:“凡是我在这里所经历的,不容逝去。这是一个立法的时刻:它宣布我免除了我的罪责,免除了那自我承担的罪责,也免除了那后来感受到的罪责。它让我这个独来独往的、始终只是偶然有能力参与的人承担起尽可能坚持不懈地参与的责任。这同时也是我的历史性时刻:我在学习(是的,我还能学习),历史不仅是像我这样的人只会横加指责的序列,而且自古以来也是一个每个人(也包括我)可以继续和促成和解的形式。我刚刚感受过,迄今为止还是个局外人的我(当然也是个时而全力为他人着想的人)也属于那些形态的历史之列,甚至与里面咖啡馆里这些人以及外面街道上那些行人共同在其中发挥着作用,都重新被赋予了灵魂。在这个世纪的黑夜里,我被迫在自己的脸上研究着独裁者和世界统领的种种特征。对我来说,这个黑夜就此结束了。我的历史(我们的历史,你们这些人呐)理应光明鲜亮,就像这一时刻光明鲜亮一样;它直到现在似乎还根本没有开始:作为有负罪意识的人,我们不属于任何人之列,也不属于其他有负罪意识的人之列,我们无力在这和平的人类历史中一同振作起来,而我们的无形态只能不断导致新的罪责。我刚刚第一次看到了白昼之光中我的世纪,向其他各个世纪敞开着大门,而我赞同生活在现在。我甚至很高兴做你们这些同时代人中的一个同时代人,做尘世人中的一个尘世人:承载着我的(超越了所有的希望)是一种崇高情感——不是我的而是人类不朽的崇高情感。我相信这一时刻:我将它写下来,它应该就是我的法则。我宣布自己对自己的未来负有责任,我向往那永恒的理性,我再也不愿孤单。谨记。”
索尔格呆呆地与咖啡店镜子里的自己对望着,就好像在多少个世纪的深渊中望着自己,空虚而精疲力竭,是人却已石化。就在这一天,他被他自己的脸打动了。
他抬起目光,作为某种极为自然的事,他看见在西海岸地震公园遇见的那两个女人走在外面行人的队列里;他首先发现了她们的手,它们举起来打着招呼,等着他终究会注意到它们。他微微一笑,那两个女人很有风度地向他打着手势,消失在地铁出入口里:他们没准会更频繁地相遇。